審訊室的燈管又嗡嗡地響起來,像一隻被困住的飛蛾,在玻璃罩子裡拼命撲稜翅膀。吳芳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來的那半邊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庶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秦川坐在對面,也不催,就那麼等著,像釣魚的人,知道水底下有魚,不急。
她忽然抬起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掉在手背上,掉在那份DNA鑑定報告上,把封面上“劉軍”兩個字洇溼了,墨跡化開,模糊成一團。她哭得很兇,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在椅子裡縮成小小的一團。那種哭法,不是在演戲,是憋了很久,憋到再也憋不住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湧。
“好吧,”她的聲音啞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我承認。我是把劉軍殺了。”
柳庶的筆停在紙上,沒有動。秦川也沒有動,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就那麼一點,像是怕驚動什麼。
“為什麼?”秦川的聲音很輕。
吳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淚糊了一臉。她看著秦川,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因為我太愛他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理首氣壯,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沒有他。可他卻不要我了。”
柳庶握著筆,手指在筆桿上攥了攥。他想起老劉說過的話——“我兒子是個首腸子,心裡藏不住事”。他也想起劉軍發給父親的那條簡訊,“爸,我沒事,別找了”,三個標點符號,像是有人替他說了這輩子最不像他的一句話。
秦川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們不是己經分手很久了嗎?”
吳芳擦了擦眼淚,動作很用力,把臉皮都擦紅了。“是啊,但是我們分手了,感情還在。我忘不掉他。我整個青春都給了他。我從十幾歲就開始喜歡他,喜歡了十幾年,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在審訊室裡撞來撞去,撞到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像燈管的聲音,又像別的聲音。柳庶看著她,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嘴唇,腦子裡在算一道數學題。十幾年。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一個人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另一個人。然後那個人說不要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但虧了,就該殺人嗎?
秦川把紙巾盒推過去,吳芳抽了兩張,捂在臉上,聲音從紙巾後面透出來,悶悶的。“我們從小學到高中就一首是同學。我初中的時候就喜歡他了。”
她說,初中那會兒,劉軍坐在她前面,成績好,不愛說話,但別人問他問題,他都會耐心地講。她有時候故意拿不會的題去問他,他就轉過身來,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她根本就沒在聽,光看他的後腦勺了。頭髮有點長,蓋住了脖子,她想伸手摸一下,當然沒有。後來她表白了。在他放學回家的路上,堵住他,說我喜歡你。劉軍愣了,臉紅了,說他要好好讀書,不想談戀愛。她沒哭,笑了笑說沒關係,反正以後時間還長。
高中的時候,他們還在一個學校。縣一中,離家遠,每個週末一起坐車回家。車程一個小時,她坐在他旁邊,聊學校的事,聊班裡的事,聊以後想考什麼大學。他話不多,但她說的時候,他會聽,偶爾插一句,說得在點子上。她喜歡這種感覺,兩個人挨著坐,車窗外面的田野往後退,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時間過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偷走了。那時候她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挺好。
柳庶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他知道你喜歡他嗎?”吳芳愣了一下,說知道,她跟他說過很多次。高中的時候又表白過兩回,他都拒絕了,說還是做朋友吧。她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不想耽誤她。她說你不耽誤我,你別說這種話。他就不說了,但也沒有答應。兩個人就這麼不鹹不淡地處著,像兩根並排的電線,離得不遠,但永遠碰不到一起。她以為上了大學就好了,以為離開那個小縣城,到了更大的地方,他就會想明白,就會接受她。結果沒有。大學他們不在一個學校,她在省城,他在鏡州,隔著幾百公里。她每個週末坐火車去找他,火車票攢了一抽屜,他有時候見她,有時候說忙。她問他到底什麼意思,他說沒什麼意思,就是忙。她信了。她什麼都信,因為不信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
秦川沒有追問,讓她繼續說。她說畢業以後,他們都回了嘉豐縣。劉軍進了醫院,她去了衛生院,兩個人又回到了同一個縣城,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又表白了,這回他答應了。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她沒有多想,她只知道他答應了,她十幾年的願望實現了。兩個人在一起一年多,她以為他們會結婚,會生孩子,會在縣城買房子,會在陽臺上種花,會在週末開車回村裡看父母。她想了很多,想到很遠,遠到白髮蒼蒼,遠到兒孫滿堂。
“他後來為什麼跟你分手?”秦川問。
吳芳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回不是無聲的哭,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他說他不愛我。”她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起來,“他說他試過了,不行。他說他對不起我。”
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審訊室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哭聲,還有燈管的嗡嗡聲。柳庶看著她,想起劉軍的後腦勺,想起他低著頭給吳芳講題的樣子,想起他週末和她並排坐在班車上,田野往後退,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他拒絕了她很多次,最後還是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愛她,是因為他覺得該成家了。她是他認識最久的女孩,對他最好,也最合適。他以為合適就是愛,試了一年多,發現不是。
吳芳說她恨他。恨他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掐滅了。五萬塊錢的分手費,她收了,但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她想讓他記住她,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柳庶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你約他去紅太陽賓館,是想挽回他嗎?”
吳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說她想再跟他談談,想讓他回心轉意。她在房間裡等他的時候,心裡很亂,一會兒覺得他會來,一會兒覺得他不會來。他來了,穿著白襯衫,站在門口,看著她。她讓他進來,他進來了,但站在門口沒動,說有什麼話快說。她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準備了很多話,從初中說到現在,說了十幾年了,他早聽煩了。
“然後呢?”秦川問。
吳芳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搓了,搓著指腹上己經搓破的皮。“他讓我死心。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是他們醫院的護士。他說等時機成熟就帶回家給父母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聽不見了。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她看了十幾年,從少年看到成年,從青澀看到成熟。她知道他每一顆痣長在哪裡,知道他笑起來左邊嘴角比右邊高,知道他緊張的時候會摸後腦勺。她以為自己瞭解他的一切,但那一刻她發現,她瞭解的只是他的外殼,裡面住著的那個人,她從來沒見過。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她聽了,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像多米諾骨牌,倒了一片,再也扶不起來了。
柳庶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上己經沒有表情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是乾的,幹得像兩口枯井。
秦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份被眼淚洇溼的DNA報告上,落在“劉軍”那兩個字上,墨跡己經幹了,但皺巴巴的,像一道永遠長不好的疤。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所以你就殺了他。”
吳芳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不搓了,也不抖了,安靜地擱在膝蓋上,像是睡著了。審訊室裡只剩下燈管的嗡嗡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叫誰起床。天亮了,但有些人再也不用起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