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3星的星際空港，是一座晝夜不休、喧囂震耳的鋼鐵巨獸。程柚壓低兜帽，混在清晨匆忙的人流中，按照程柏給的指引，順利找到了那艘隸屬於“第三旋臂前線開拓兵團”的中型人員運輸艦。艦體灰撲撲的，帶著多次穿越惡劣星域留下的刮擦痕跡，艙門處有士兵持槍肅立，檢查登艦人員的身份和邀請碼。
程柚亮出光腦上更新的天賦認證和那份加密的“徵召複核透過及集結指令”，士兵掃描後，面無表情地點頭放行，甚至在她透過時，生硬地補充了一句：“天賦者新兵，根據條例，享有標準單人艙待遇。你的艙室號是C-17，進去右轉，按指示牌走。”
單獨房間？程柚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對於自願前往危險前線、哪怕只是E級的天賦者，軍隊似乎也願意給予一點基本的優待，這大概是為了保留吸引力，或者減少初期管理上的麻煩。她低聲道謝，快步走入船艙。
船艙內部比想象中整潔，雖然依舊瀰漫著飛船特有的、混合了迴圈空氣、清潔劑和淡淡金屬冷卻液的氣味。走廊狹窄，但指示清晰。她找到C-17艙，用光腦刷開感應鎖。
艙室很小，只有約西五個平方，一張固定在牆上的摺疊床鋪，一個一體式的小桌板和儲物櫃，一個簡易的洗漱池，以及一個觀察窗外茫茫星海的圓形舷窗。但對於經歷了家族壓抑和離別心緒的程柚來說，這個小小的、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封閉空間，卻帶來了一種奇異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她將揹包放在床邊，走到舷窗前。窗外，D23星那灰黃斑駁的表面正在緩緩旋轉、遠離，逐漸變成一個懸浮在漆黑宇宙背景中的、不起眼的黯淡球體。艦身傳來持續而低沉的震動，超重感將她輕輕壓在艙壁上。舷窗外的景象，從稀薄的大氣雲層，迅速切換為深邃無垠的星空，遠處稀疏的恆星冷漠地閃爍著。
離開了。
真的離開了。
心中那塊巨石，隨著星球的遠去似乎鬆動了一角，但隨即又被前方無邊黑暗的未知所填充。對家人的愧疚與思念並未消失，只是被一種更緊迫的、關於如何在全新且險惡環境中生存下去的冷靜思緒所覆蓋。
她抬起手腕，看著光腦螢幕上那行轉賬記錄和那個靜靜躺著的匿名通訊碼。哥哥的臉龐似乎又在眼前浮現。
活下去。
變強。
然後，回家。
運輸艦調整姿態，主引擎噴射出幽藍色的耀眼光流，推動這鋼鐵造物，毅然決然地駛向那片被稱為“前線”的、籠罩在戰爭迷霧與高輻射陰影下的星域。
程柚在小小的單人艙裡坐下，背靠著冰涼但堅實的艙壁，閉上眼睛。腕間光腦的微光，映著她沉靜而堅毅的側臉。
她的星際征途，就在這個晨光與離別交織的清晨，於引擎的轟鳴與星海的沉默中，正式啟航。前方是吉凶未卜的戰場，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渺茫而真實的未來。
運輸艦在亞空間航道中平穩航行，引擎低頻的嗡鳴成了背景音，反而襯得艦艙內一片寂靜。程柚在屬於自己的那個狹小單人艙裡，度過了離開D23星後的第一個完整睡眠週期。沒有家族議事的壓抑，沒有姐姐算計的眼神，也沒有父母憂心忡忡的嘆息，只有純粹的、屬於航行中的孤獨與放空。自從覺醒前世記憶，連帶復甦了屬於“人”的、對食物最原始的感官需求後，她對星際時代主流、只為高效提供能量和基礎營養的合成營養液，實在難以下嚥。那東西口感滑膩，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化學餘味，每次吞嚥都像完成一項任務。
醒來後，她盤腿坐在摺疊床鋪上，腕間光腦顯示著艦載網路提供的有限資訊。其中一條關於天賦者修煉的普及知識，吸引了她的注意：
【……S級以下天賦，其潛力開發與等級提升，除依賴自身鍛鍊與機遇，持續攝入低汙染能量食物亦是公認的有效途徑之一。純淨能量可溫和滋養精神力本源，輔助穩定與增長。前線星域雖環境險惡，但星空異獸體內晶核、特定輻射區孕育的能量植物等，均蘊含豐沛且相對活躍的能量，是軍中天賦者實力提升的重要資源……】
原來如此。程柚瞭然。難怪那麼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天賦者，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奔赴前線。不僅僅是為了軍功和改變命運的機會，更是為了那些在後方難以獲取的、能夠實實在在提升自己的力量資源。風險與機遇，在前線被無限放大。
她摸了摸腕上的光腦，裡面靜靜躺著哥哥給的兩萬新星幣。在D23星這是一筆錢，但若想購買市面上那些汙染值低於20%、對天賦者有益的“純淨”或“低汙染”食物，恐怕連幾頓像樣的都吃不起。至於汙染值20%以下的？光腦接入的艦內商店目錄里根本沒有，只有一行小字標註：“需特殊許可權或功勳點兌換”。
正思索間，艙門處的通訊器響起短促的提示音。程柚開啟門，門外站著一位身著筆挺軍服、肩章顯示為少尉的年輕軍官，面容嚴肅，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標準物資盒。
“新兵程柚？”軍官確認了一下光腦投射的身份資訊，“我是本艦新兵聯絡官，趙銳。這是你的初期個人補給，包含基礎作戰服（適配版）、單兵急救包、一週標準營養劑，以及——”他開啟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很小的、密封的透明袋，裡面是幾顆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細小種子，“——按照規定，具有植物相關傾向的天賦者新兵，可申領一份基礎作物種子，用於初步能力適應與環境評估。這是‘青禾果’種子，聯盟推廣的速生型基礎水果，耐性較強。你可以自由處理，成果需在抵達基地後報備。是否領取？”
程柚的目光落在那幾顆小小的種子上，心臟沒來由地輕輕一跳。她接過種子袋，觸感粗糙：“領取。謝謝長官。”
趙銳點點頭，沒有多餘廢話，記錄後便轉身離開。
艙門重新關閉。程柚坐回床邊，捏著那袋種子。青禾果，她知道，星際時代最普通、最常見的水果之一，口感據說清脆，帶點微甜，是合成營養液之外為數不多的天然食物選擇，但通常汙染值也不低，在30%-50%之間徘徊，屬於“中度汙染，可食用”範疇。軍隊發放這個，大概真是給“植物親和”天賦者找點事做，順便觀察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