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離開是唯一的選擇。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家族可能施加的任何影響,為自己爭取在無人認識的角落裡喘息、適應、並讓那微弱的異能嫩芽悄悄生長的機會。
對阿爸、阿媽、哥哥程柏,她心中有沉重的愧意。養育之恩未報,反要讓他們承受女兒叛逆逃離、前途莫測的憂懼,甚至可能因她而承受家族的非難。這愧疚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帶著灼人的溫度。
但留下,成為任人擺佈的棋子或換取利益的籌碼,更是對自己生命的辜負。她見識過一個文明在絕望中掙扎的終末,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當環境變成泥潭時,等待救贖或順從安排,往往只會陷得更深。
“等我站穩腳跟,一定補償。” 她在心底立下誓言,是對家人的承諾,更是對自己前路的鞭策。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爬行。當天際那片濃稠的墨色,被一絲極淡的、近乎慘白的灰光從邊緣撕開時,程柚動了。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換上了一套深灰色、半舊的工裝連體服,布料厚實耐磨,有些寬大,但活動方便。她沒有開燈,藉著腕上光腦調到最低亮度模式的微光,以及窗外漸起的熹微,迅速而安靜地收拾行囊。幾件結實的貼身衣物,一雙備用短靴,一小包阿媽之前偷偷塞給她、用乾淨油紙包著的雜糧能量棒,還有必要的個人清潔用品,被她仔細放入一個半舊的軍用風格帆布揹包。最後,她將那個老式光腦穩穩扣在腕上。
東西不多,揹包輕便,彷彿只是出門遠足。
她走到書桌前,再次用光腦的微光照亮一小片區域,撕下一角空白記事本紙頁,用一根快要禿頭的炭筆,快速寫下幾行字:
【阿爸,阿媽,哥,姐:】
【我走了。別擔心,我去找自己的路。】
【保重身體,勿念。柚。】
沒有解釋去向,沒有承諾歸期。將字條用桌上那塊光滑的鵝卵石鎮紙壓好,確保他們醒來就能看到。
背上揹包,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小空間,目光拂過每一件熟悉的舊物,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輕輕拉開了房門。
堂屋裡一片昏暗,只有黎明前最朦朧的天光,透過門縫和窗戶,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挪向通往後院的側門——那裡比前院更隱蔽。
就在她的手剛剛觸及冰涼的門栓時,旁邊通往雜物間和哥哥小隔間的狹窄過道里,傳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刻意提醒意味的輕咳。
程柚身體驟然繃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緩緩轉過頭。
過道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正是程柏。他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在稀薄的晨光裡,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憔悴。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全副行裝的妹妹,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疼惜、不捨、理解、無奈,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他沒有質問,沒有驚呼,只是沉默地走上前,抬起自己的手腕,將他的個人光腦貼近程柚的手腕。
“滴”的一聲輕響,是光腦間極近距離資料傳輸的確認音。
緊接著,程柚手腕上的老舊光腦螢幕自動亮起,顯示出一行簡潔的轉賬資訊:【賬戶*3871(程柏)向您轉賬 20,000.00 新星幣。備註:無。】
程柚的手腕微微一沉,彷彿那串數字有著實實在在的重量。兩萬新星幣!這在D23星,對於一個在礦區賣力氣的普通青年來說,是一筆需要省吃儉用、積攢很久的鉅款。這很可能就是哥哥全部的家底,是他對未來某一點微小憧憬的基石。
“哥,我不能要……” 程柚喉嚨發緊,聲音乾澀。
“拿著!”程柏打斷她,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讓你拿著就拿著!密碼是你生日後六位。” 他飛快地操作了幾下自己的光腦,將一則預設的加密資訊傳送給程柚,“這是給你臨時準備的備用身份路徑,指向東三區空港的早班穿梭艇,六點十分起飛,首達‘鐵砧’七號兵站轉運點。到了那邊……一切小心,別輕易相信陌生人,但……也別完全把自己封起來。有機會……用這個匿名通道,給家裡報個平安。”
他語速很快,顯然是早就計劃好的,不僅料到了她會走,還為她打點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後路。他甚至考慮到了家族可能追查光腦訊號的問題。
程柚看著光腦上傳來的加密資料包和那個匿名的臨時通訊碼,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間被水汽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將哥哥這份沉甸甸的心意,連同那筆“鉅款”,牢牢“握”在了腕間。
“哥……對不起。”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剩下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程柏抬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揉亂她的頭髮,手舉到一半,卻重重地落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讓程柚微微晃了晃。“傻話。” 他聲音哽咽,別過臉去,深吸了一口氣,“走吧。快天亮了,趕車要緊。”
沒有更多拖泥帶水的告別。程柚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哥哥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單卻又挺首的背影,猛地轉身,拉開門栓,側身閃入後院,隨即像一滴水融入溪流,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尚未完全甦醒的、迷宮般的巷道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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