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頭沉默了幾秒，那個乾枯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回了一句，像是在唸，又像是在唱，調子往下墜，最後一個字拖了半拍。
“火旺爐紅時，煮酒論英雄。”
門開了，沒有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吸進去的。
門縫裡先透出一線光，黃的，暗的，像快要滅的蠟燭，然後是那隻手。
我差點叫出來。
那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搭在門沿上。
皮包骨，青筋暴起，指甲又長又黃，像風乾了的雞爪。
手指的關節粗大，往外凸，皮膚皺巴巴的，貼著骨頭，沒有肉，像一層發黃的紙糊在骨架上。
手背上有老年斑，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門開大了。
一個人站在裡頭，逆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
矮，瘦，背駝的厲害，肩膀往前扣，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分不清是灰還是黑的，長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把脖子遮住了。
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上繡著暗紫色的花，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光打在他臉上。
我頭皮一緊，後背發涼，寒氣從尾椎骨往上竄，竄到後腦勺，頭皮麻麻的，像有蟲子在爬。
那張臉不像活人的臉。
皮膚是灰黃色的，像放了太久的舊報紙，起了一層細密的皺紋。
兩頰塌陷，顴骨高高的凸出來，下巴尖的能戳破指。
鼻樑窄，鼻頭往下勾，像個鷹嘴。
眼睛是最嚇人的，眼窩塌陷，眼珠子是渾濁的灰褐色，瞳孔大的不像正常人，眼白幾乎看不見，像兩顆幹了的桂圓核嵌在眼眶裡。
老太太。
我只能在心裡用這個詞稱呼她，但她不像任何我見過的老太太。
王小磊倒是自然，他微微彎了彎腰，不是鞠躬，是那種對長輩表示尊敬的姿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很認真。
“婆婆，打擾了。”
他的聲音恭敬，跟在火車上判若兩人。
老太太的目光從王曉磊身上移到我身上。
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移到我肩上的布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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