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現在像什麼?”塞薩爾問她。
“用哪一邊的話說?”狗子興致勃勃。
“用我前生的話說。”
“像是魔鬼行走在人世間。”她說。
“你確定?”塞薩爾疑問說,“為何是魔鬼行走在人世間?”
“是你讓我用你前生的話說啊,主人。”狗子彎下腰來,像他扯娜佳一樣拿手指扯他的臉,“你審視和評判自己的時候,難道沒有任何自覺嗎?”
塞薩爾瞥向娜佳,聽到低沉的狼吼聲。不出意外,她那頭及肩的短髮再次散落,就像歲月飛速流逝一樣蓬鬆、生長,再次化作稍顯雜亂的灰白色長髮。他看到她的耳朵向上延展,皮膚與軟骨拉伸,絨毛不斷擴散,最後正是那對朝兩側招展的灰白狼耳。她臉頰的輪廓向前延伸時,下頜與鼻樑的骨骼都在發出細微聲響,還帶著股詭異的顫音。
雖然他看得清晰,但她身上的變化只持續了一個心跳的時間。
塞薩爾伸手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拽到自己身側,也好用迷霧遮蔽她的野獸之狀。但他剛碰到她的爪子,她就用這隻獸爪把他緊緊抓住。
她的動作很強硬,不容拒絕,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
塞薩爾低下了頭,發現她又在凝視自己。和她那雙猩紅滲血的眼眸對視時,恍惚感莫名湧上心頭。戰場的轟鳴、暴雨的喧囂、人群的嘶吼,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拉遠了,變得模糊不清。她眼中既無恐懼,也無質問,只有一種古老的悲傷——似乎在不知多少萬年以前,她也曾為那個生於憎恨的意志感到悲傷。
他先是看到一幕幕野蠻殘酷的景象,火槍飛射,鮮血四濺,人群如鐮刀下的麥浪一樣成堆倒下,在慘叫中死去。然後他看到他當年抱著更小的她在天空中翱翔,帶她俯瞰破碎的城市,為她解釋那場攻向王都安格蘭的戰役,其中有著承諾、希望和拯救種種。
接著他看到工匠靠牆癱倒,農婦抱著從廢墟下刨出的孩子喜極而泣。看見父親雙手染滿用手掘坑時流出的血,母親親吻著孩子滿是灰塵的臉頰。很久以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只是那時房屋倒塌,灰塵繚繞著升起,屋內的人一死,跪在屋外的人也一聲不響了,不再做任何言語。
戰鼓仍在隆隆作響,號角也仍在長鳴,但他的靈魂在鮮血蔓延的街道上、在戰爭的擂鼓和號角聲中、在火炮和毀滅之矛的轟鳴聲中,卻寂靜得猶如無形之物。貴族和平民的屍體堆積在一起,無法分辨彼此,木板鋪成的街壘朝遠離銀行的方向傾斜,血也順著木板朝那個方向流去,在坑窪之處漸漸凝固。
最終他確信,他能看見自己站在這一切中央,伸手撥動水流。他的手指拂過之處,猶如石子落到水中產生漣漪,層層擴散,擾亂一切,其產生點卻一直保持著圓心的地位。
他是從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
“父親,”娜佳將手握得更緊,“我見過你曾經的樣子,所以我知道,不管你當初怎樣自述、怎樣堅持,最終你還是丟掉了一些東西。”
“你覺得我能撿回來嗎?”塞薩爾問她,“說實話,就算我能撿起來,恐怕也會不小心再次丟掉。”
“我不知道。”她板著臉地說,“不過,這不重要,如果你撿不起來,我就站在你眼前,時時刻刻提醒你。”
塞薩爾聽出了娜佳話裡的含義,於是他也知道,為什麼阿婕赫要放棄自己的另一部分狼首了。她沉醉於不詳的孤寂,容不下有個聲音時時刻刻提醒她、告誡她,乃至否定她,哪怕那聲音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他在雨中呵了口氣,抱住這個語氣堅決的狼孩。他感到她的身子依舊單薄,骨骼也還屬於孩童,儘管已經汲取他的時間,令他度過了一次生死輪迴,她也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她帶著一股找到使命的莊重感貼在他懷中,把頭埋進他寬大的斗篷,頭頂抵著他的下頜摩挲。灰白狼耳在他臉頰兩側忽閃,柔軟的絨毛讓人覺得微微發癢,襯著冰冷的雨水和縈繞不去的血腥味實在古怪。她還惦記著自己賜福的工匠,側著視線往廢墟那邊看,攥緊的爪子無意識在他胸前抓撓,銳利的爪尖即使隔著厚實的布料,也能傳來輕微的刺痛。
塞薩爾能在暴雨和血腥中聞到那家人的味道——不是體味,而是本來已經註定的死亡和深沉的絕望,在這戰場中是如此微不足道,是他掀起的漣漪中最不起眼的一縷水花。近乎永恆的深遠視野籠罩著他,因此他的視線只能從工匠和他的家人身上一掠而過,不做任何停留。這就像人俯瞰整條河流時,不會留心那些成千上萬的細小水花中最細小的一朵。
所以他的女兒告訴他,他正在變得像是那位主宰者。
“如果你不能下定決心趕走我,我就要一直提醒你。”她說。
塞薩爾輕拍她的脊背,感到一條沾滿雨水的狼尾巴在他小腿上拂動,不住拍打。他向來都用自己前生的理念告誡自己,好讓他免於落入非人之境,此刻卻要依靠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若無他人支援,自己還有何能力堅持往日的善念,評判其它不朽之物的傲慢和殘忍?
“那你要一直堅持掀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水花嗎,在這湍急的激流中?你這毛絨絨的小東西?”
“不對,這是為了讓你看見,父親,你一定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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