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紗似的光暈中,他們沿著淺層深淵穿梭遊動。此時海域難得安寧,只因深海的墮落者戰敗不久,海底深淵卻又再次漲潮,淹沒了戰場遺蹟。淺層深淵和真龍法術維持著詭異的平衡,分隔層往上邪穢不敢侵襲,往下海中族裔也不敢深入,只能相安無事,各自梳理鱗片。
雖說不是為戰爭召他來此,海之女卻不知疲倦,像往常一樣拽著他飛速遊動,穿過一切湍急的紊流和海底漩渦。放在地上,他們就是在翻山越嶺的時候全程奔行,還要跳過致命的懸崖深澗,趟過湍急的河流。
塞薩爾在帝國境內翻山越嶺的時候,雖說要整日趕路,走起來卻近乎郊遊。他們不時就會在某地駐足數月,有時是城鎮,有時是腐化的森林,有時又是古老的廢墟,當然,已經不再有村莊。如今的時代,帝國的村莊已經和墮落者的巢穴等同,他們光顧之後,就會將其化作燃燒的廢墟。
人魚遊動時,會把肢體都收攏起來,儘量讓身體接近完美的弧線。她的劍也庇護在魚鰭下,完全不阻礙水流,魚尾在她身後高速擺動,尾鰭處幾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雖然塞薩爾可以用次現實侵蝕海域,和她並肩,但她拽著他穿梭時,他更喜歡像個落難的人類一樣抓著他的手,由她拽著自己到處遊動。
穿梭了數公里遠,目之所及盡是漆黑的礫石,地勢高低起伏。本來的海床都是柔軟的沙礫,這些礫石卻如剃刀般鋒利,踩上去就像是成簇的針尖。有許多次,塞薩爾瞥見形狀扭曲的魚類從淺層深淵遊過,仔細俯瞰,它們眼睛已經退化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排不斷開合的顎骨,形狀如同捕獸的鐵夾。
在深淵意志籠罩下,本該持續千萬年之久的物種演化恍如瞬息。他們繼續穿梭,看到許多怪誕的蠕蟲會在鋒利的礫石中鑽探,身上覆蓋漆黑甲殼,看著像是長著過長節肢的蜈蚣,體型參差不齊,最小的體型近似人類手臂,最大的體型如同崗哨塔樓。
視野中有太多說不清是受詛還是適應了深淵的生物,既沒有眼睛可言,也沒有魚類本該有的流行形身體,多是扭曲畸形,帶著異常強烈的攻擊性。以深淵之神萬物均等的意志,這份攻擊性當然不止對於深淵之上,更適用於深淵之內。不止是不同種類的深淵族裔相互撕咬捕獵,同樣的種類的族裔也會吞食弱小,比地上墮落的法蘭人更多了一份野蠻和殘暴。
這一切說起來令人絕望,其實俯瞰深淵之景感到的氣魄令他激動不已,站在低處時他無心欣賞此類風景,因為他有太多恐慌和畏怖,更沒有深入的洞察。
受難者眼中的一切是缺乏深度的,當然,也不能要求他們平心靜氣審視災難本身。可此時,他面對自己眼前一幕幕駭人的景象,他竟能看到深淵之神的意志形成巍峨高峰。是的,他可以將其稱為扭曲、邪穢,但他也可以將其稱為世界的劇變,將邪穢稱作為適應世界劇變而生的深淵族裔。
他雖然處境悲涼,擔憂自己會失去一切,最終只能目睹深淵之神的意志取代曾經的世界,讓他今後只能和痛苦、折磨相伴。但是,在這等壯闊的紀元變遷下,他竟感到一種匪夷所思的欣喜若狂。
如果不能抱著和深淵之神等同的意志,去造就更為壯闊的世界,去超越這等黑暗的深淵,人們所做的,不就只是舊時代的殘渣苟延殘喘了嗎?
他們靠近了海底的據點工事,也是距離淺層深淵最近的珊瑚巢,曾經也是輝煌的定居點,如今卻只有哨兵駐守了。海之女在一塊巨大的珊瑚背後嘆息,默默撫摸它崎嶇的外殼。自從他在珊瑚巢為她排出的魚卵授種,往後的日子,他們就只是彼此擁抱尋求慰藉了,再也沒有嘗試誕下更多後裔。
如今看到這座遺棄的珊瑚巢,看到定居者遺留的魚卵托盤,塞薩爾感到那時的事情彷彿已經過了千百年,其實那件事不過發生在十多年前,——只是他的時間流逝得太慢,有時世人一瞬,他已在殘憶的探索中度過多年。
至少珊瑚巢的陳設很美,一切都保留的很完整,他們待在裡面,就像置身於一個寧靜寒冷的冰窟。可只要往外走出幾百米,他們就會踏上鋒利的礫石,腳下也有淺層深淵的潮汐漫過。
“如果大海最終無法容下我們,”海之女說,“我想帶著海水一起穿越深淵和星海,遊向遠方。”
她說著頓了頓,用雙手的蹼趾比劃出星海的形狀。塞薩爾知道,這個故事她已經講了很多次,最初是對她最後的血親,再往後就是對他,今後也許還會對她的孩子。他意識到她確實發生了改變,不是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是因為孩子的誕生,因為他們的意識常常交匯。
其實往前的許多年,歲月都未在她年輕溫柔的靈魂上留下任何痕跡,就像她依然在燃燒,依然燦爛明媚,洋溢著青春之光,就連他也不免被她少女似的光輝籠罩。但在這些年裡,也許是從目睹自己的後裔墮入深淵開始,她已經有了許多難言的困苦,有了疲憊和倦怠,就像是一個年輕卻無力的母親。
因為這種種改變由他而起,由他而生,他不禁更愛她了。
“和你意識交匯的時候,我能看到你的前生。”她說,“於是我穿越星海的故事也更完整了。它們不再是荒唐的臆想,而是更為確信的承諾。所以你每一次囑託我調查莫斯蘭的古老遺蹟,我都會陪你們一起。”
“莫斯蘭......”
“不過,你也一定知道莫斯蘭試圖抵達群星的故事,為了跨域深淵,穿梭虛無,它們放棄了許多,不再關心晨風的味道,也不再擁有愛和依戀,再也寫不出歌謠,更唱不了古老的歌謠。它們把自己在時間之初時最原始的靈魂和渴望都忘在腦後,豈不知,就是因為它們曾經的樣子,真龍才會為它們給予祝福?在紀元變遷的過程中,我們要保留什麼,又要放棄什麼,這也許是最艱難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