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是從族群傳承的記憶中得到了一些知識。”海之女背靠在他懷中,將他的雙臂擁在身前,“我們所在的世界,似乎是唯一和神代緊密連線的領域。在這個地方,神祇的力量可以直接顯現,荒原的隱秘也在夢中給予眾生,因此,我們才能改變現實,扭曲時空,甚至得到不朽,追尋真知。”
“你是說......”
“我不確定自己所說是真是假,“她凝視著珊瑚巢的托盤,目光迷離,“不過,我不止是從族群傳承的記憶中得到了知識,我還拜訪過那片沉入海底的板塊廢墟。我找到了許多失落的書籍,那些文字和圖畫美極了,是這片土地上不曾有過的風格。我不敢妄稱那些書上的是故事,還是古代法師的研究。不過我讀懂了他們的意思,——那些人說,這個世界以外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因為越往外探索,我們和神代的隔閡就越深,荒原也會離我們越遠。”
“為何忽然現在告訴我這種事?”
“因為,要想象自己認知以外的世界實在太難。”海之女仰面看他,“是你把你過去的人生交給了我,毫無保留。如此結合你的往昔,我才理清了我過去的知識。”你詠想想呢呢空你林在在沒呢......
人魚伸手拂過水流,珊瑚巢中頓時展開一本古書。她蹼趾輕翻書頁,目光停在一張描繪世界的圖畫上,這不是塞薩爾記憶中的行星,而是海洋和板塊漂浮在深淵之上,包裹在虛空之中。她把亦真似幻的古書抬得更高,讓書中景象清晰展現在他們眼前。閃爍的海底燈盞光線中,畫中的板塊似乎在呼吸,似乎在說,它們是從時間之初沉睡至今的不朽真龍。
“你過去是怎麼想的?”塞薩爾問她。
“沒有神代諸神指引,靈魂和理念要如何存在?沒有不朽真龍化身山川河流,我們又要如何繁衍生息?沒有造物真龍祝福眾生,我們又要從何處得到智慧?”
塞薩爾搖了搖頭。
“我前生的歷史和法蘭人在南方諸國的處境相差不多......至少是在這一千多年裡相差不多。”
“這是一個短暫的舞臺,由諸位神選者一起造就。在南方諸國的舞臺上,我和你找到了彼此認知最接近的交匯點。但是,在更遠的過去,乃至在今後的將來,這世界都不會像今天這樣。你只是探索最黑暗的那部分歷史殘憶,所以你不知道,庫納人的輝煌年代,才代表了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樣子。”
“何來此言?”
“他們沉默寡言,行動莊重,就像和世界的脈搏同頻。每一個人都是哲人,是智者,是歷史和神話的遺民。他們的語言艱澀深邃,每一個詞句都是對神文的詮釋,每一個筆劃都是對真理的描摹,數千年來,我們這種族裔仰望他們,就像注視神祇們行走在世間,每一個人的智慧都深邃的像是山川和海洋。他們也看著我們這些渺小的族類踏上他們的土地,尋求他們的智慧,眼神就像是在注視朝生夕死的蜉蝣。”
“這是你們族群記憶的影響嗎,米露莎?”
海之女拿魚尾拍了下他的小腿,“你又叫我這個名字。”
“海之女是你和古老的族群記憶彼此結合的結果,但在此之前,你只是米露莎。”塞薩爾耳語說,“因為你是海之女,你才會帶著族群的意志接觸我,但因為你是米露莎,你才會愛我。”
“那是很遙遠的往事了。“她嘆息說,“不過,也許就像你所說,是我們歷代族長在漫長的歲月中一直仰望庫納人,崇拜他們的智慧,接受他們的庇護。這種崇拜代際相傳,日漸累加,直至他們因自身而毀滅,我們也還記得他們最輝煌的時代。沒錯,他們確實毀滅了,但不管怎樣,那時候的一切,都完美的像是神話時代。”
“這只是神話時代的其中一面,”塞薩爾卻思索著說,“如你所說,這個世界最大的奧秘,也許就在於它本身,在於它是現實的表皮最薄弱的地方,甚至是物質和精神的界域彼此交融的聖所。只有在這裡,荒原的迷夢、強大的意志、深沉的信仰和偉大的智慧,它們都能改變現實,乃至化作實體。但是,這種特徵還有另一面......”
海之女輕抿嘴唇,“你是說極致的瘋狂。”
“是的,”塞薩爾頷首,“極致的瘋狂也會扭曲現實,化作實體,神祇的恐怖會投入世界,逝者的遺體會在戰場徘徊不去,古老的傳說也會化作真實的猛獸。一個鄉間農夫無意間夢到的東西,可能會造就一場可怕的災難,一群人的恐慌,則可能在黑暗中凝聚成追獵他們的邪穢。”
從深淵之神的恐怖,到無法死去的永受折磨的行屍,再到徘徊於殘憶和歷史恐狼族群,他所說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在你看來......”
“你和我生存的這個世界,既是成就不朽的聖所,也是墜向極致墮落的深淵。神蹟既是偉大的祝福,也是可怖的詛咒,兩者的共生也許無法避免,往上有不朽存在探索神代至理,想要用自己的意志指引眾生,往下也有極致的沉淪,淪為邪穢的食糧,將我們的世界都化作邪神的穀倉。但排除我們的道德判斷不談,不論往上還是往下,都是昇華到極致。然而大部分生靈呢?”
“我們都在......這兩者之間。”海之女說。
“諸位神選者搭起的舞臺,或者說這一千多年的歷史,就是現世最平常的面目。真實的神祇淪為虛假的神像,真實的神話時代也被杜撰的故事徹底取代,學會法師受到遏制,神殿也極少展現神蹟,世界上的一切隱秘都被刻意抑制、隱藏甚至抹去。但是,人們還是在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開拓疆土,誕生智慧。”
“只是這種智慧......”
“好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相比庫納人那種卓絕的智慧,這些智慧太過尋常無奇。但你是否想過,庫納人卓絕的智慧,終究是為了在一場至高的犧牲中融入永恆?而我們的智慧,或者說,法蘭人這一千多年來產生的智慧,乃是為了探究自己在這世間微不足道的生命?”
海之女拿蹼趾輕觸他的臉頰,竟微笑起來,“我一定是因為你才變得動搖起來了,塞薩爾,我的愛人,因為你總要懷疑一切,還要給我毫無保留地分享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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