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始源的目的。”塞薩爾說,“也知道深淵想做什麼,無論哪一種,你們的結局都是融入某片絕對中。你從未想過以你自己的身份存在嗎?”
阿坦索斯大笑,樹皮般粗硬的手臂朝著兩側張開。“父親啊,”他說,“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可言?我們生來就鎖鏈束縛,能夠佔有的體驗終究有限,已經活得如此空洞了,不追求超越性的智識,躍入絕對的真理之中,難道還要戴著鐐銬跳舞不成?”
塞薩爾端詳著這個狀如蒼白野獸的孩子。他狀如野獸,但他的墮落乃是因為他擁有智慧,是他沉思的結果,而非獸性的感召。
“真理暴烈且醜陋,”塞薩爾說,“我們揹負鎖鏈,是為了不被真理毀滅。”
“這份暴烈就是我們的路途所向。”阿坦索斯說,然後將目光轉向玫莉娜,“那麼你的選擇呢?你是要弒父,還是要和我們的父一起,用謊言編織真理、用奴役創造自由、用獻祭維繫文明的幻象?”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玫莉娜說,“我所做之事無需言語證明。”
“但你一定已經做好了弒父的準備,父親。”阿坦索斯轉而把視線釘在他臉上,“你在代他們弒父。”
“不,我在讓他們走自己能走的路。”塞薩爾說。
“自己走?”阿坦索斯反問,“你的言說謀殺了他們本來的慾望,你的思想替代了他們本來的存在,你編織的鎖鏈就像囚牢一樣困住他們的靈魂,讓他們思考你所規定的思考,言說你所期望的言說。你卻告訴我說,你在讓他們走自己能走的路?”
“沒人在說他們自己的語言,阿坦索斯。所有的語言都來自他者。”
“實話說,父親,同這些半痴的愚民為伍經年,你到底苦熬了多久?為這些可笑幼童殘缺的心智縫縫補補,你又要忍受多久?你還要為他們無知可笑的虛榮忍耐多久,要因他們惹人發笑的懷疑和質問嘆息多久?看看那些各懷心思的蠢貨,竟然覺得自己可以不經你的許可就自行籌謀?到底是為何?為何要將註定的失敗者託舉到不屬於他們的高度?”
塞薩爾嘆息,“你該對你另一個背叛的兄長說這話。”
“我只是還沒來得及說罷了,父親。他是失敗者中的失敗者。”
“看起來你的孤獨是有理由的。”
“因我知曉真理的暴烈和殘酷。”
“或許吧,但你在那邊也會是孤獨的。”
“不,父親,在這邊,你們依靠言語編織的虛像彼此相連,但在那邊,我們深入本質,本質中沒有任何孤獨。因為在極度的痛苦、慾望和狂歡中,一切都會崩潰消融,我們則會崇高中融為一體。”
“你的自我意識也會在這極度的痛苦狂歡中崩潰消融。”
“這正是為了觸碰崇高。”
“痛苦和折磨到底算是什麼崇高之路?”
“那些白魘已經證明了一切,父親,除去痛苦和折磨,所有的感受都低效、盲目、充滿謊言,也終會陷入麻木中。唯有痛苦和折磨既沒有上限,也沒有休止。它像真理一樣暴烈。”
“你真相信這個?”
“剝皮時的痛苦是最真實的東西,它是絕對,是穿透表象的真知。它為我們帶來超越性的智識,看清了這世界終究是一場殘酷的盛宴。”
“我想讓你們掙脫這一切。”
人魚高聲狂笑。“不,父親!造物主在沉睡中渴望感受,我們就是它的神經末梢!掙脫毫無意義——我們要用尖叫充滿它,讓它和我們一同尖叫,直至它終於破碎!”
“你的勇氣未能栓住你的思想......”
阿坦索斯很快收斂了笑意。“是母親贈予的勇氣未能栓住你贈予我的思想,父親,除了你自己,沒人可以。”
這個孩子是他瘋狂的顯化,塞薩爾想道,他需要謹慎對待。倘若海之女會像他一樣思考,倘若他的性格像是年輕時的她,就會落得和阿坦索斯同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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