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確實可稱太陽烈焰，連築成巨城的石頭都不過是引火物。好在百臂巨人的手臂不止可以阻擋龍息，還能在熊熊燃燒時迅速轉為虛體，拋棄體表一切燃燒的岩石。火焰竄動的速度再快，也追不上蛇行者的虛實轉換。
這種本能源於古代先民供奉的雙頭蛇，雙頭蛇之祖則是一尊被詛咒和腐化的獸神。如今研究主宰者如何腐化它，已經不再有意義了，畢竟雙頭蛇早已滅絕，留在薩蘇萊人身邊的也只是一條殘憶。玫莉娜將它灼燙蒼白的手臂緊握在手，誦咒安撫，外界狀如高塔的巨臂，在她身邊也不過是個小貓似的爪子。
她很難形容她的血親是什麼，也許是上百蛇行者的叢集，但它並沒有數不清的頭顱和身體。絕大多數時候，它在她身邊只是一個閃爍的幽靈，有時又像是條沒有頭的蛇，卻能伸出數百對無形手臂。
玫莉娜為它指引數百巨臂交錯接戰，感受近乎指揮一支軍團。它犧牲手臂外殼抵擋守持之主的太陽烈焰，擊碎來自其餘群龍的吐息，劈開從遠方傾瀉的致命法術。種種毒雲、腐蝕、詛咒和灼燒瀉出一絲，就足以令生靈塗炭，但築成巨塔的百臂穿行其中如入無物之境——或者說，它本就該是不可觸碰的存在。
“沒錯。”她說。
使命從未如此清晰，她和它共存的緣由也從未如此明確。它無意志可言，因此它才能承擔數百未能誕生的蛇行者，成為統一的叢集。它是叢集，但它還需要一個彼此足夠信任的意志才能成為軍團。於是她自小磨礪意志，為的就是掌握這個軍團。
縱使玫莉娜知道自己為此而生，有預言昭示、有父輩庇佑、有神殿賜福，但她還是在和世界背後狂亂的黑暗浪潮賽跑。緋紅群龍從四面八方圍困它，太陽烈焰傾瀉不斷，將她囚禁在此時此地的牢籠裡——異己之物獻祭自己的靈魂和血肉，總是能得到扭曲的力量。
“交戰還沒結束呢！”玫莉娜高喊著展開數十巨臂，現出巨城背後做好一切準備的軍隊。
除去守持之主，此地異己無法觸及她，但她仍在守護生靈，而她守護的生靈也會用同樣的祝福回應她。就像她和她的父親。
光束權杖泛著強光的杖首裂口。巨炮齊鳴的摧城傀儡。貫穿塵霧和烈火發出音爆的蛇行者重矛。劇烈的攻勢已經匯成海嘯，襯著周遭堆積如山的行屍大地，像是一片狂亂的大海。沿著坍塌形成的地底巨坑，帝國城塞的無數樓層都被切割出百葉窗的結構。災難中倖存的行屍聚集在百葉窗中嘶吼咆哮，朝著地底巨坑義無反顧躍下。他們砸入廢墟時摔得粉碎，又蠕動著爬起，支離破碎地奔赴過來，把這一幕襯得越發狂亂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附身真龍血裔的破滅之神。
“你發瘋了嗎，父親？縱使我超越了你，也不是你攻擊神祇的理由！”古代皇帝的怒吼從天穹中傳來。
“我的偉業可不是獻給諸神的祭品！”
話音未落，玫莉娜就知道父親蠱惑了至高長老，雖然這話不好聽，不過很適合他說服的方式。沿著雲端可見兩股太陽烈焰衝擊彼此，交匯之處的世界都在蜷曲破碎，現出背後漆黑的虛空。受到波及十多條龍渾身著火，慘叫著剝下自己燃燒的血肉，縱使起源於同一條真龍，斷層般的位格差距也會讓他們承受焚燒之苦。
她知契機就在此刻，百臂巨人以違背常識的速度往上疾衝，在旁人看來，想必就是一座巨城像炮彈般沖天而起。除去十對塔樓巨臂守在軍隊上方，其餘手臂皆隨巨城躍入交戰中心，朝著龍軀重重揮下。
“外域邪靈！”守持之主用古代皇帝的肺部發出嗤笑，“邪靈彙集了這麼多扭曲的靈魂，卻像個莽夫一樣掄拳頭？”
玫莉娜知道她和對方存在位格差距，所以這一擊並未分散，而是在巨城之軀的虛實交錯間同時擊向同一點。前一條巨臂重擊龍軀腹腔，化作虛無，後一條巨臂就從揮擊的掠影中現形，交相揮下。數百重擊在瞬息之間完成，突破了它堅不可摧的血肉。閃耀的雷霆隨著重拳飛舞濺躍，幾乎化作一片白熾烈日，在龍軀表皮爆發開來。
火焰如鮮血流出，浸透了巨臂石築的外殼。鱗片被砸成鐵屑狀的赤紅煙塵，濃煙徒勞地撕咬，卻無法阻擋接連揮下的重拳。瞬息之後，最後一擊正貫入它腹腔，現出了它還是凡世生靈的內臟。爆裂開來的鱗片和巨石裹挾著火焰，環繞著沙暴般的濃煙，朝著四面八方飛舞墜落。
液態的火焰將戰亂中的世界染得一片緋紅，和在巨龍腹腔不斷爆發的雷霆交相輝映，一時間周遭世界都倒映著火舌。白熾的光線蝕刻龍軀，迫使正和其父交戰的古代皇帝振翅後退，口中噴吐太陽烈焰亦無力維繫，至高長老的龍息立刻將其完全淹沒。
暴烈的火光為他的身軀鍍上又一層油彩。
“可恥！媾和！”古代皇帝對著至高長老咆哮，“你竟和仇敵握手！竟為邪靈而戰！你該為你喪失的榮譽殉道，點燃自己獻祭真神！”
很難形容真龍到底有多少詭異姿態，說是真龍，實際更像是神代的混沌中自發匯聚的扭曲亂流。主母像是一朵蒼白的花苞，展開身體時會現出千百對薄膜狀的龍翼，比起龍類更似妖異的花朵幽靈。
然而比起父親在神代窺見的真龍，主母已經足夠正常了。有些真龍像是蠕蟲，每一截駭人身軀都像是個桶，排列著千百條細足和尖細的龍翼。有些真龍身體無邊無際，像是座嶙峋山脈，卻只長著一條神殿廊柱似的纖長細腿，把自己支在混沌之中。至於諸神，形狀更是千奇百怪，超越凡人的理解範疇。
相較之下，如今她所見的古代皇帝，儘管身體和頭顱過份修長，卻已經正常得不可思議了。說他是竹節蟲太過誇張，但說他像個苦修到身體枯槁的老修道士，倒是絕不過份。
“可惜啊！”玫莉娜現出數百巨拳，環繞著巨城形成轉輪。她用岩石的轟鳴對他發聲高喊。“真神從沒在乎過你這種盛滿智識的靈魂！要先獻祭真神，何不先把你自己的原罪洗清？看看你身邊那些痴愚的後人，他們才是真神的寵兒！”
古代皇帝還沒作出回應，高懸雲端的至高長老已經逼近。尖細的龍首猛然轉向巨城蛇行者，兇戾眼瞳盯緊了城首的玫莉娜，持續壓迫她的意志，因為接連虛化的巨臂正在昭示下一輪重擊。
“虛無的凡世激情也想抵擋永世孤獨？”守持之主悠然發問，“你太痴迷了，邪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