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莉娜知道，因為他們威脅劇增，神祇意志和它的容器也結合得更緊密了。守持之主和古代皇帝的聲音近乎重合，低沉的笑聲帶著刀刃抵耳的恐怖迫近感。當兩者的結合抵達臨界點，它就無法像拋棄精類一樣拋棄如今的容器。
“在這流逝的時間中，”守持之主的聲音持續壓迫著所有人，“沒有任何一次凡世逃得過恐怖、褻瀆、暴行和極致的創傷。時間之內的一切不過是漂浮在混沌之上的泡沫。神代的混沌就是你們的煉獄，凡世眾生。深淵的意志浸透了你們的靈魂，邪惡在你們每一種自以為是的激情中升騰，深淵邪穢就是你們的本質，是你們註定帶來的詛咒。”
神域的次現實已經不止吞噬她的意志，而是吞噬周遭世界了。嘎吱聲從她抵擋次現實的巨臂中傳來，築成堅城的結構都在扭曲錯位，發出痛苦的呻吟。視野中的一切，都如水潭的倒影受到攪動般模糊錯位，讓位於神域偉力的穿行。
“至於我們，我們已經見證了無數次同樣的事情發生，你也不過是......”
古代皇帝承載著守持之主，盤腿而坐，帶著悠然的姿態展開雙臂。其手指輕顫，至高長老身處的雲端世界就一分為二，將其龍首徑直斬落，恰好跌落在它展開的五指間。
儘管無首巨龍還在半空中振翅翱翔，宣告他不會這麼輕易死去，但這一幕也足夠可怖了。除了一直追隨在她背後的巨臂銘刻著父親的神文，其餘高塔巨臂都被齊刷刷扯下，和至高長老的龍首一同跌落。它們環繞著守持之主化作圓環之狀，懸垂在半空中，死死釘在漫天飄浮的神文幽影之上。
守持之主的龍首已經融化，顯出它真正的神祇本相——一個漆黑的荊棘狀面具，萬千觸角彼此纏繞，朝著背後無限遠的方向延伸。其龍軀披著一層影影綽綽的外衣，像是無計無數的黑色瀑布從面具中流淌而下，發出震撼天地的肅穆迴響。
“其中一片微不足道的塵埃。”它說。
玫莉娜忽然發現，它往現世投入了太多力量，這和破滅之神的責任並不一致。若她還能發聲質問，她一定會問它是否也像深淵之神一樣貪婪，想要佔據現世信仰。
“我承載真神的意志，要為它肅清地上的邪穢。”守持之主以無數死魂靈的嘆息聲低語，聲音在每個人耳邊迴盪。
玫莉娜仍能用銘刻神文的巨臂守住一方世界，但她不得不退到軍隊前方。其餘巨臂都被釘死在它首級下千萬道黑色瀑布中，承受神域沖刷。無首的至高長老攀在被它切碎的一半雲端上，雙翼展開時已經無法讓人感到宏偉，反而像是可悲的遮雨窩棚。無論帝國行屍還是他們的軍隊都僵立不動，被眼前直貫虛空的黑色瀑布震懾原地。
這些瀑布就像它的長袍。
“你們這些攻向神域的生靈還來得及回頭。你們仍可成為我的利刃，成為末日的鐘聲，深淵的邪穢將為你們承載的意志而顫抖，因目睹它們扭曲的慾望破碎而慟哭。你們要守持戒律，播撒虔誠，放棄種種帶來詛咒的激情。而在這之後，你們皆可超越破滅，蒙受神恩，成為我偉力的一部分。”
“你身為守持之主，”玫莉娜終於開口，父親的神文在她緊抵嘴唇的指尖閃爍，“卻像深淵一樣貪婪，收割了無數次破滅的靈魂，還要吩咐我們守持戒律？”
守持之主朝她伸出手指，參天巨城立刻遭到重壓，幾乎要向內坍縮，整個爆裂開來。但她擋住了，儘管她皮膚破碎，鮮血溢位，像是遭了千刀萬剮，但它終究還未抵達真正的無限。它無法在現世輕易刺穿和壓碎她，因此它也無法用一個念頭就碾碎巨城。
“還差了一些......”它沉吟起來，“為我獻上你們的血脈，後世子孫。”
群龍早已如同獸群，如今更是無法抵抗神祇意志，自然紛紛撲向它們眼中的古代皇帝。部分宗會人士還勉強維持著理性，藏匿在黑暗的廢墟角落，如今也紛紛化作龍形，朝著守持之主翱翔——他們能夠抵抗血脈侵蝕，可當血脈侵蝕附加了神祇的意志，這就不是凡世生靈可以抵擋的範疇了。
真龍的血脈開始歸於一體，守持之主掌握的力量也節節攀升，連帶著它漆黑的瀑布都染上了火焰的色彩。這時候，玫莉娜看到伊文絲趴在一條龍背後，和她遠遠的交換了下眼神。
“這份真龍偉力，也不過是讓你們窺見我殿堂的縫隙。”神祇宣佈說，“你們已經明瞭自己的命運，凡世生靈，膜拜我，或者被放逐到真神烈火中，承受永世灼燒，直到徹底湮滅。”
玫莉娜避開視線，和其他人一起凝視守持之主的神面。無首的至高長老仍在天空中翱翔，像是在挑釁守持之主的意志。伊文絲則悄然隱匿在龍鱗之間，不斷接近守持之主的方向。某種無法言說的偉力正在那裡醞釀。
諸神乃是無法觸及的無限之物，除非它呼喚信者回歸到它懷抱中。
“我的火種！”古代皇帝的嘶吼聲忽然傳來，包裹著守持之主的面具也驟然破裂，現出他狹長的深紅龍首。他像凡人一樣眨著眼，從紅龍爪中接過一枚火種。他將火種捧在手爪當中，凝視著它微弱的火光，陶醉得忘記了一切。“我無限的偉力......”他的嘆息聲可稱痴狂，父親抱著他的情人喃喃自語的聲音也不過如此了。
“把這東西扔掉，蠢貨！”守持之主的聲音也像是個驚慌的凡人。
伊文絲尖聲誦咒，十道至純的烈焰射線從她手中升起，劃出尖銳的折線刺入火種。轉瞬間火種化作太陽，輝映了整個灰暗的世界，然後就被深深推入龍爪當中。
神祇就這麼消失了。沒錯，就是消失了。假如流逝的時間是離散的，擁有一個不可分割的最小時間單位，將其稱為時間子，那麼在上一個時間子，它還完好存在於此，在下一個時間子，它就和上一個時間子一起消失了，和證明它曾存在過的痕跡一起變得無影無蹤。
玫莉娜領悟了，儘管這領悟來得毛骨悚然，但她還是明白了，這就是時間的放逐。
“看啊！”伊文絲髮出歡快的尖叫，“我就知道，諸神就是彎著腰在地上爬的蛆！只要敢變成蒼蠅扇翅膀，就會被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
她頑劣的妹妹還是一如既往的語出驚人，也不管自己的聲音傳出了多遠，又有多少人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