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照在流浪者破舊的包袱上,有時會映出幾枚他們捨不得扔的舊銅幣,暗淡油膩,而且不會再有任何用處。
此地殘疾者佔據大半,多在流亡的折磨中處於墮落和崩潰的邊緣。瞎子的眼眶被光輝照得通透,像是對深陷的白骨窟窿。兩團乾癟萎縮的眼球已經不會散發腐敗臭氣,而是接近風乾,乾裂皺縮的紋路好似蜘蛛網,不帶一絲生機。
當然這地方最悽慘的,還是經歷過戰亂喝炮火洗禮的逃兵。有些人臉部的皮肉都已融化重組,結成暗色油脂一樣的黑灰斑塊。裸露的牙齦緊咬著乾麵包,像是在沙漠裡半死的狗在啃腐肉。少了一條腿的人站起來時拄著木棍艱難地蹦跳,癱下來時用沾滿黑泥地胳膊爬行。少了下半張臉的人嘴巴朝天,往喉嚨裡灌水,粉紅色的舌根、碎裂的軟骨喝深紅色的咽喉都暴露在空氣中,看著像是個剛被挖出來的墳墓洞窟。
被削去頭骨的人甚至也能長途跋涉,凹陷下去的頭皮薄到能看到裡頭的大腦。
塞薩爾知道,生和死的界限日漸模糊,這個年代的生靈都很難真正死去。正因如此,即使在深淵尚未吞噬之處,折磨和痛苦也會日漸加劇。
神殿抄寫員們耐心地蹲在石階上,身旁擺滿了紙筆,用來記錄和評判這些人身體狀況和靈魂姿態。不時就能聽到淒厲的哀嚎聲在整條大街上回蕩,那都是想死卻無法死去的受折磨者在哀嚎。
在汙水橫流的排水渠邊上,蹲著些臉頰如枯樹皮般佈滿溝壑的老人,還有滿是工廠勞作痕跡的中年人。在空御出生長大的人不願前往地上,但在地上長大的人總會懷念故土。每次空御停泊,就會有上了年紀的人找神殿申請去地上幹活。一方面是能拿更高的報酬,一方面也是他們想回到地上,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
這些人總是面色陰鬱,因為地上的環境每一天都在變得更糟。即使他們守著一盆盆火焰高漲的炭火,拿著閃耀著新日光輝的護身符,也像是蹲在陰影中。不是任何動物肉的肉條被燻的焦黑,在炭火上冒著黑煙,發出油膩的嘶嘶聲和噼啪作響的油脂爆裂聲。
比起空御孕育的子民,大地的子民也很難接受食屍者培育的血肉作物——純粹的、沒有靈魂和絲線的血肉從泥土中長出,結滿了或是血紅或是蒼白的肉塊果實。這等造物之駭人可怖,放在以前的鄉野傳說中,怎麼著也該是詛咒和惡魔的造物了。
但沒辦法,在深淵侵襲的時代,一切擁有靈魂的動物都會感受痛苦,響應折磨,從深淵的感召中覺醒狂怒。此類血肉作物就是最妥當的食物來源。往年已經有不知多少次,化作邪穢的牲畜撕裂主人,狂嚎著撞破牆壁,像怨靈的一樣在街巷中穿梭。
“這些種在地裡長出的肉塊,都是你的瘋狂造物吧,塞薩爾叔叔。”伊絲黎看向他,“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吃這東西的感受,當天中午我處理了一遍牙齒,下午我又處理了一遍,晚上我又處理了一遍。到了睡前的時候,我都把我的牙齒刷出血了。然後我就知道了,我寧可吃我自己的肉,因為我自己能感到疼。”
塞薩爾不禁搖頭。“當年食屍者的血肉造物要駭人得多。”他說,“我努力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讓它們看起來更溫和、更能讓人接受。”
“你有沒有覺得太溫和了?我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過度了?”她說,聲音裡似乎有一絲恐懼。
他聳了聳肩。“過度在哪?”他說,“我得說,別把你的主觀感受放在這種事上,不然這些人全得捱餓,餓到皮包骨頭。”
“哈!”伊絲黎叫道,“你在找女人的時候,我可是在空御裡來回奔走,調查空御裡的居民都在幹什麼。然後我發現,有些地方的黑市竟然會倒賣這種血肉作物的雜交產物,說是可以在性的意義上......說真的,我聽到這個的時候非常想笑。”
“我真不想接你的話,伊絲黎。”塞薩爾搖頭說。
“我現在說這個,就是想看你的反應!”他的好侄女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把剛才那點恐懼丟得一乾二淨,“居然有人想對著沒有靈魂的美麗肉塊發洩慾望!你聽著不覺得耳熟嗎?”
塞薩爾緩緩點了點頭。“好吧,”他說,“你說得對,我是最早對著沒有靈魂的美麗肉塊發洩慾望的,但是這些年來,你對著沒有靈魂的美麗肉塊講故事的時候,就沒有覺得她已經有智慧了?”
“狗子算是個三四歲的小孩吧。”她也聳聳肩,“勉強算是。不過這種事情再發展下去,也變得非常可怕了。你至少是讓她長成了人的樣子,那些私下倒賣血肉作物的,真就是買了些潔白柔軟的肉塊盆栽,然後成天想著對這玩意發洩慾望。”
“說不定也能產生不可思議的愛情呢?”塞薩爾笑了。
“現在是我不想接你的話了,塞薩爾叔叔。”伊絲黎抱怨說。
“你有你的家人,和你的家人彼此相愛。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
侄女瞪著他,一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當然,塞薩爾叔叔,”她說,“如果不考慮是你強迫我們成為家人,強迫我們在十多年的共處裡習慣了溫存,那我們確實稱得上是這樣。但是,我們談論一件事的時候真能忽視前因後果嗎?”
“至少你這些年過得不錯。”塞薩爾說。
他們經過毫無血腥味的肉攤,沒有成排堆放的動物屍體,沒有種種家畜常有腥臊氣味,只有如剛出爐的麵包一般堆放的肉塊,全都是剝了皮的鮮紅生肉,紋理潔淨得近乎詭異,輪廓整齊得讓人驚悚。必須承認,換做前生的塞薩爾自己,看到此情此景都會覺得莫名恐怖。
然而這也無可奈何,這片殘酷土地上孕育的所有生靈,本質都同出一源。此刻,它們也都應有盡有、無一倖免地站在深淵邊緣,稍有不慎,就是成千上萬的邪穢破牆而出,掀起暴亂和屠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