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久,冬夜從塞薩爾身後的影子裡鑽出來,扯了扯他的褲腳,說戴安娜讓他們在據點城塞等著。這時伊絲黎也在他身後蹲下,看著像是個美麗優雅的騎士,卻擺出有恃無恐的地痞姿態,伸手就扯小女孩的耳朵。
“根本就不是生靈,卻要扮成人類的姿態,你身邊這樣的東西真是太多了。”她說。
“你一定要挨個試探她們的耐性嗎,侄女?”塞薩爾問她。
“我是你的神選者,我做什麼一定都是有神的意志,有神的深意。”伊絲黎毫不在意地說。
“某種意義上確實如此,主人。”冬夜面無表情地接話說,“你能預見的事情,都有你縱容的結果。”
“我真要嘆氣了。”
“就像這些東西扮成人類,也都是你的意志。”他的好侄女接著說,“謊言太多啊,塞薩爾叔叔,哪裡都是謊言,哪裡都是虛假。我們真是拯救世界的一邊嗎?”
“每一方都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救贖。”塞薩爾說,“我們也不過是其中一方罷了。”
“你總拿這種模稜兩可的發言敷衍我。”伊絲黎抱怨說。
待到冬夜在陰影中消散,他們迎來了一名滿臉橫肉的多米尼逃兵,居然是當年見過伊絲黎的老兵。壯年人佔了個陰暗發臭的床位,等待神殿感召,他無所謂環境,也就選了老兵一旁髒汙的舊床。老兵感嘆說伊絲黎看著還是這麼光鮮,她卻抱起塞薩爾的胳膊,說他是她傍上的空御富商,平生就愛揹著妻子在空御底下養情人。她還說,像她這種逃離家族的貴女,想要過上好日子,就是得找他這樣痴迷年輕女人肉體的老富商。
因為處境同樣落魄,身上帶著陳年陳腐氣味的老兵也打開了話匣子。他說他們拔軍向南前往諾伊恩方向,那是場漫長且毫無希望的行軍,前線一觸即潰,後方則在出兵前就做好了見勢不對就逃向奧利丹的準備。毋庸置疑,是為空御的傳說而來。
死誕者和嬰兒啃食母體的傳說太過悚然,以至於逃兵裡有數千剪光了頭髮穿著髒汙男裝的女人。荒野中既分不清人們的性別,也分不清誰是逃兵,誰是隨軍逃亡的平民。前一段路途還是風雪不斷的冰原,後一段路途已是漫天黃沙的戈壁,永恆真龍帶來的氣候從未有一刻顯得如此致命。
而此人拖著殘破的軀殼堅持至此,也有他渺茫的希望。剛來奧利丹的時候,他聲稱他要信仰新日,好帶著這一勢頭正盛的神祇光輝,從他的故土裡帶走一位有著深邃黑眼睛的愛人。如今他的幻想已經破滅,只能孤零零地守在據點城市。
老兵拒絕就此升入空御,僅僅是異常低調地過著忙碌的日子,日復一日找上神殿祭司談話,希望他們接受他的請求,讓他帶隊前往邪穢肆虐的故土。這樣一來,他就能從折磨中解放故人的靈魂,給予她永恆的安息。
等到了晚上,伊絲黎纏著塞薩爾不放,扯他的耳朵,拽他的頭髮,咬他的連,她在人前演戲的衝動總是這麼強烈。塞薩爾自然會按她的戲路扮好溺愛情人的老富商,抱著她悉心念叨和安撫。於是這個白天裡沉默寡言的老兵,也會在黑暗中講起他這些年的見聞。
老兵講起那場戰爭,說前線戰況異常慘烈,空氣似乎都在燃燒。戰爭激烈到那些灰泥斑駁的雪原被染得一片黑紅,據點裡用來排水的溝槽和管道里,都洩洪一樣噴著濃稠發黑的鮮血,簡直是從血肉煉獄裡降下的紅雨,砸在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說多尼米老式火炮前不久還在自己的陣線裡轟擊雪原,過了一兩天,就像巨大骯髒的肢體一樣長在了邪穢身上,從炮管射出會說話的炮彈,發出一種垂死野獸般的嚎叫聲。他說他當時靠著壕溝頹然坐著,思索往哪邊逃活下來的可能更大,然後就有枚炮彈砸穿了陣線。許多血肉模糊的肢體從他頭頂飛了過去,一條只剩白骨和肌腱連著的大腿就落在他懷裡,筆直地站在他滿是髒汙的腿上,甚至還在往下掉落燒焦的碎肉塊。
老兵說他因為翻飛的殘肢驚駭了很久,接著就見那顆詭異的炮彈從戰壕頂上滾了下來。它不再是一顆冰冷的鐵球,雖然還有駭人的重量和動能,卻還多了一些分外詭異的血肉紋理,軌跡和方向也難以捉摸,像是一枚偏心球。炮彈一邊發出低沉的嚎叫,一邊朝著遠離他的方向滾了過去,順著傾斜的壕溝一路轟隆隆滾走,消失在被煙霧吞噬的戰場中。
他還說不止他們逃往奧利丹,更不止是他們一批軍隊逃亡奧利丹,很多地方軍看著都不像是軍隊,只是一群餓得雙眼發綠、衣著破爛不堪、滿身都是汙垢和腐爛味道的農民,或者說,更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多米尼的貴族要麼逃往奧利丹,在各個空御隱姓埋名,要麼就帶著財富家產逃入赫安里亞的帝國疆域,也帶走了這個腐爛國度僅存的新鮮血肉。
在那片遍佈流亡者的荒野中,邪穢將火藥和鋼鐵鍛入軀殼,甚至用不著深淵祭司和高等邪穢出手,僅靠受詛咒的鋼鐵血肉畸變體,就足以夷平凡人的國度。那些沉重的炮彈都是受詛活物,在塹壕之間以不可思議的幅度大幅拐彎,大步跳躍,一次次砸向地面又高高彈起,形如一個個從天上墜落的人類頭顱。
最讓老兵難忘的,是他見過一些塗脂抹粉的貴胄和卡薩爾帝國的訪客站在一起。貴婦穿著花枝招展的長裙,貴族男性穿著裝飾繁複的甲冑。他們會登上巍峨的內城塔頂,在感受不到血雨腥風的地方擺開豐盛的宴席。他們會一邊品嚐帝國佳釀,一邊像觀看鬥獸表演一樣對著城外的邪穢亂象評頭論足。而當城防難支,就會有駭人的紅龍成群飛掠而起,載著他們一同遠去,消失不見。
“被南方諸國羞辱了這麼多年,卡薩爾帝國那邊也總該有些意見了。”伊絲黎卻聳聳肩說,“不過,再過不久赫安里亞宰相那邊就要遭大難了。你更想登上空御,看到當初的看客慘死戰場,還是想繼續和神殿較勁,去找自己希望渺茫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