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必這麼憂慮,”塞薩爾將手搭在狼女孩肩頭,“凱爾和伊文絲的誕生有其原因,既是因為熔爐之主,也因為我。”
娜佳抱起胳膊,“所以他們其實是你和薩加洛斯的孩子?”
塞薩爾扯住她的狼耳朵,扯得她身子往一側彎下,長髮四散飛舞。她那兩隻爪子都蹦了起來,抓緊他的手腕,和他拼命角力。
“這麼說吧,我是在熔爐中給他們的母親種下了種子。”他說道,“所以,還是種子的時候,薩加洛斯就已經熔鍊了他們。要知道眾生的靈魂是盲目衝動的聚合體,慾望、恐懼和道德種種像野獸一樣互相撕扯,只是你聽不到它們的聲音,也理解不了它們的起源。在熔爐看來,靈魂是一盤散沙,也是眾生陷入自我掙扎和矛盾的根源,其中有些東西,就像廢鐵上的雜質。”
“我的耳朵要被扯下來了!”她喊道。
“我頭一次管教你,確實很難把握好力度。”塞薩爾說,“想必你自己也能感覺得到,娜佳,尤其是你情緒激盪的時候,在你意識深處有數不清的碎片爭執、撕扯,鼓吹著種種激情。你還是個人類女孩的時候,它們都被抑制得很好,在黑暗中沉默無言,等待著感召。”
“那也是殘缺不全的姿態。”娜佳掰扯著他的手指,“作為人類活著的時候,我無視了太多本該填補我的碎片。”
“確實可以這麼說,”他頷首,“不過,你當初殘缺不全,是因為阿納力克會感召你,會用激情填滿你的靈魂,讓你燒灼這世界,直至它化作灰燼,歸於虛無。但在那之前,我們已經其它感情補足了你,有很多苦澀,也有愛和溫情。你現在之所以痛苦,之所以還在聽我說話,其實就是因為兩種激情在爭執,在撕扯......”
“說出來也不會讓我更好受!”眉宇低垂的狼女喊道。
“阿納力克化身眾生,畢竟就是為了眾生的生命和激情,相比之下,熔爐之主就要冷漠得多。這時灼燒著你的種種激情,經它一燒,就只會留下冰冷的餘燼。我的長子就是承受燒灼的主體,待到一切褪去,剩下的,就是一道追尋理智和昇華的烈火。”
娜佳睜大了眼睛。“依文絲是從他身上掉下的餘燼?”
“正是如此,親愛的,那些霍爾蒙克斯,其實就是從薩加洛斯信徒們身上褪下的餘燼,承載了他們靈魂中種種激情的碎片。有些餘燼,像是冬夜,她受我引誘,會背叛和反抗她的主體。有些餘燼受到主體放逐,像是那些霍爾蒙克斯,就會心甘情願成為神殿的奴僕。但若沒有這些引誘和偏見,餘燼自然會本能地追逐主體,想要和他再度結合。”
狼少女吞嚥著唾液。先垂首凝視自己的腳爪,再仰面看他。
“你是說,我該詛咒你才對嗎?”
“是的,畢竟他們沒錯,即使非人可怕,也是神祇讓他們生來如此,在這世上的非人之物中必定是無辜的。”
塞薩爾這才放開手,對娜佳一笑,親切地撫摸著她的頭。“回到你身上,娜佳,因你是憎恨之主的餘燼,那些超越一切的絕對法則,也一直棲息你心中。在阿納力克感召之前,你幾乎就是一個茫然而懵懂的女孩,但在感召之後,你就會產生迴歸的渴望。一旦你終於觸及她,你也就成了懸掛萬物生滅的倒鉤。”
透過她鮮紅滲血的眼瞳,他凝視著她體內的碎片,某一個碎片正讓她低垂狼首,拽著他的衣服喃喃自語。不過另一個碎片正冷眼旁觀一切發生,在漫長的歷史中,這個碎片曾經咬碎了無可計數的野獸頭顱,將血肉分發給追隨憎恨之主的狼群。
人類和獸神在娜佳的意識中同在,不是兩個靈魂,而是兩種衝突不斷的意識碎片。前者就像懵懂的人類女孩擁有和群山一樣巍峨的岩石之軀,後者則像把沸騰的熔岩強行注入凡人軀殼,超出了她本身的承受能力。
在那獸性的記憶陰影中,深淵裂隙遍佈大地,黑暗中滿是駭人的尖嘯,最初從阿納力克意志中顯化的生靈原始蠻荒,那裡的空氣被汙濁和血腥浸透,利爪在蛛網般碎裂的大地上呼嘯著揮舞。一些生靈得到真龍青睞,接受啟蒙,掌握法術,超越現實的桎梏,他們開始屠戮那些愚蠢的野獸。獸群則退向邊境,在獸神的庇護下徘徊於蠻荒之地。
說是憎恨之主的另一個狼首,承載著憐憫,但憐憫也不是絕對的,像娜佳原先那樣懵懂的善心也是絕無可能的。在萬物爭奪生存之地的世代,對一個族群給予憐憫,就要對其它族群展示血腥和暴虐。
“其實你心中的衝突沒你想象中那麼嚴重,親愛的。”塞薩爾說,“你曾經的記憶是屬於狩獵者的記憶。殺戮者日夜不休地前行,將獵食來的血肉平等給予族群。那些打穀一樣的骨頭碎裂聲、利爪穿透皮毛的撕裂聲、牙齒刮擦骨頭的聲音,聽來嗜血暴虐,其實還是憐愛。過去你憐愛追隨你的狼群,如今你可以憐愛還願為生命而掙扎的眾生。”
然後他轉向奧薇婭,“可以這麼說,將新生兒帶到這世上,就是把他們帶到絕望中。不過,這也是我們不得不犯下的罪孽,親愛的,對新的生命懺悔也好,彌補也罷,是我們得以倖存之後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們仍要憐愛自己和族群,將更多希望帶給我們和他們。”
奧薇婭吞了下唾沫。沉默中,她先轉向鳥鳴,然後才是他。“這時是最後了嗎?”
“確實可以這麼說,”塞薩爾道,“雖然還要為女皇了卻她兒時的心結,要在帝國北方遏止殘憶的攻勢,但那時,我的意志一定還在神代。只會留下虛弱的化身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引導。等我出來,了結我和天空之住的往事,我就不會做任何停留了。而且那時,我一定不像現在一樣接近人類了。誰能保證像你這樣可憐的小傢伙,不會因為我一次觸碰就化為灰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