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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薩爾和她穿過曲折的山澗時,鳥鳴和娜佳都跟著不放。鳥鳴說她要等到確認族群已經延續,娜佳則瞪著他不放,剛才被他言語說服,此刻激情上湧,又和他較起勁來。
他沒攔著鳥鳴,因為她對此事的執著決定了她守住裂隙的意志,如果她在外守著,他也就不必擔心娜佳忽然闖入了。不過更多是因為他模糊地感覺到,她的殘憶在奧薇婭這支血脈上寄託了全部,因此並未對他投入信仰,她要親眼目睹此事,才能不被阿納力克召回。
不久前,他和戴安娜訴說了往事,還和梅莉交換了破滅前的資訊,如今再和娜佳講述了她皇室血親的起源,他感覺,自己確實把一切往事都傾倒乾淨了。吐出難以言說的話語,就像撥開自己的瓶塞子,把所有發酸的葡萄酒都潑到地上。言語的力量就是如此,藉由訴說,他控制心中種種情緒,否則它們就會逐漸扭曲他,最終毀滅他。
不管娜佳的動機有多複雜,有目的專注的鳥鳴守著,總歸不會生出太多枝節。
塞薩爾步伐平緩,為她們訴說外在世界的變化。從此處看來,兩邊化身的時間流逝快得驚人,堪比人死前的走馬燈。莫斯蘭的古老記憶像洪流一樣湧入他的靈魂,又在他口中娓娓道來,詭異的生命結構和存在方式都令幾人陷入沉思。
在他看來,這也是莫斯蘭存在的價值之一,唯有認識到真正和自己迥異的族類,人類和野獸人才能相信他們確是同胞。
此處不過些許路途,戴安娜的馬車已經駛過山川河流,在米拉修士的藏身處喚醒了她的血肉之軀。修士已經在他意識中徘徊了十多年,從未有一刻醒來,只為了記錄和歸類他靈魂中的知識和典籍。玫莉娜的神殿隊伍同其他主祭合流,不止阿爾斯塔娜跟隨,塞薩爾的化身也帶著伊絲黎加入其中,往奧利丹以南的深淵行進。
分明步伐緩慢,時間卻在他的訴說中飛速流逝,奧薇婭聽得神情恍惚,娜佳看起來也差不太多,只有鳥鳴早就習慣了時間的扭曲,把她走路磕磕絆絆的後裔提了起來。大雨磅礴,這傢伙在長途跋涉中染了一身泥灰,但山澗頂上有岩石遮蔽,暖風在他身邊不斷升起,她身上的泥巴都已經幹了,化作塵埃縷縷飛落。
有花束在山澗開放,就像旌旗一樣在他們頭頂招展,流洩出令人迷醉的芳香。然而塞薩爾知道這地方本沒有花束,它們是從虛無之中躍入山澗,紮根在岩石之中,葉片猩紅如血,形如尖刺,半合的花朵像白骨一樣閃耀。
他折下一束花,感到死亡的寒氣縈繞著血色葉片。他手中的花莖就像蛇的尾巴,在他手中左搖右擺,葉子窸窣作響。
“這毒花......”
“是真神降下的災劫。”鳥鳴說,“當年也有這樣的毒花憑空誕生,葉片觸之即死,靈魂迴歸始源,只留空殼血肉跪倒在地。”
“這麼說,黑暗時代的時候,阿納力克就已經想讓世界歸於虛無了。”塞薩爾說。
“有族群說這才是真神賦予我們的使命,但卡薩爾帝國的遺民從遠方漂泊而來,為我們帶來了不一樣的啟示。”鳥鳴說。
“我相信是扎武隆密謀改變了你們相信的使命。”他說,“你們本是為憎恨和毀滅而生,蒙受真神賜福,可一旦沉溺族群的延續和彼此的憐愛,這賜福也就一去不回了。”
鳥秒看著自己提著的後裔,“越往後世,他們就越像你們。到這一代,也就只有相貌不同了......你們的靈魂幾乎毫無區別。”
塞薩爾折下葉片,隨手丟擲。它們旋舞的軌跡如同飛刀,卻比飛刀更詭譎。葉片邊緣和任何堅硬的相觸就能往更遠方彈出,飛旋之快,就像孩童用鞭子抽動陀螺,帶著妖異的色彩。
等折盡了葉片,他本想把半合的花朵隨手遞給奧薇婭,卻見娜佳瞪著自己,只好聳聳肩,把它送給她極其不滿的女兒。雖說她聽的神情複雜,對憎恨和毀滅沉默至今,可一旦發覺他想傳達好意,她還是情緒激動。
“我猜她不想我們之間有超過族群傳承的關係,”塞薩爾對著奧薇婭打趣,“你覺得呢?”
“還不是你讓我們一起長大。”奧薇婭嘀咕,“誰看到兒時摯友要和自己父親做這種事,都會覺得心裡過不去。”
“你害怕嗎?”他問道。
“害怕,不過不是怕你。”她說。
“那是怕什麼?”塞薩爾伸出手,看著她踩著自己的手臂竄到自己肩上。這傢伙輕得像羽毛。
“怕我詛咒這世界詛咒了前半生,等到後裔出現,我還有沒有激情再詛咒下去。如果我不能再詛咒下去,我還是不是現在的自己。”她壓低聲音耳語。
“教導你長大的老師沒有變的不像是過去的自己,相信你也可以做到。”塞薩爾對著身後兩人揮手示意,叫她們在石縫外止步。“如果不自信,”他說,“你就去找阿爾蒂尼雅再多請教吧,親愛的。誰能說一個有孩子的老貓不能像自己年輕時一樣肆意妄為呢?”
娜佳瞪著他們深入石縫,鳥鳴靠著巖壁等待訊息,順帶看著娜佳以免她失控。
塞薩爾沒升起法術之光,畢竟他們都能在黑暗中視物。藉著微光抵達沒有溫暖也沒有篝火的山洞中後,她趴在他背後,把他抱得更緊了。這地方確實漆黑一片,但貓的眼睛閃爍著幽幽藍光,像是兩道冰焰。他很好奇她覺得自己長大了多少,是像人類下的娜佳一樣無知無覺,還是像狼類下的娜佳一樣情緒激盪,亦或是在兩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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