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薩爾看向玫莉娜,後者抱住一動不動的肩膀,瞪向他倆。
......
這些年來,塞薩爾拜訪過幾次扎武隆的圖書館,只是所獲不多,在玫莉娜出生的第三年,他把扎武隆的事情全都推給萊斯莉,交談反而順利了許多。玫莉娜出生後的第五年,他接受了米拉修士的委託,拿著她的書信去見她的舊識。那次他深入圖書館,拿著扎武隆給他的線索找人,找了很久,久到他喪失了感知時間的能力。
回憶起自己探索圖書館的經歷,他覺得是扎武隆有意試探自己,觀察他對歲月流逝的承受能力。無窮無盡的圖書館房間就像蜂巢,每一個六角形房間都是像蜂巢的蜂蜜一樣填滿了書本。最初拜訪圖書館時,他更關注書本身,後來他才發現,那些迷失其中的法師和學者更值得他關注。當然,這也是從他深入探索時逐漸發現的。
徘徊在圖書館的迷失者極多,有對愛人就像他和菲爾絲最初想象的自己,年輕時浪跡四方,年長就開始追尋真理。他遇見他們的時候,年邁的菲爾絲正扛起老死的塞薩爾,把他扔到護欄外面。這時她已經視力衰退,連書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她告訴塞薩爾說,自己愛人的屍體會永遠墜落下去,直至他在呼嘯的氣流中分解消失。
他陪這位老人家待了段時間,聽她講述他們過去的故事,直至她也衰朽死去,他才在同樣位置把老嫗的屍體拋下欄杆。
然而等到很久之後,塞薩爾深入圖書館更下層,卻看到一個少年揹著少女艱難跋涉,正在一個圖書館房間裡翻閱古老的典籍。他一眼就看出他們雖然年少,靈魂卻和不久前死去的老人完全一致。男孩看似年少,走路卻駝著背,記憶斷斷續續,說話含糊不清,完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女孩的面孔那麼可愛,卻全無血色,像個丟了魂的行屍。
“他們也是扎武隆祝福的不死者。”當時是萊斯莉陪著他,“不過很可惜,不是每一個不死者都能像米拉修士一樣智慧卓絕。大部分人就像這兩個可憐蟲,靈魂日漸老去,無法挽回,肉體再怎麼從頭再來也毫無意義。”
從圖書館入口往深處走,在距離入口更近的地方,他遇見的總是崇拜扎武隆的法師和學者,對著這世界的過去和將來的侃侃而談。然而越往深處,不死者們就越荒唐怪異。那對年少的老人至少還有些理智,記得自己過去的事情,到了更深處,他常常聽到嚎叫聲從遠方的房間傳來,那都是精神失常或是痛苦難耐之人的嘶吼。
這種痛苦不同於痛苦深淵,是一種超越肉體的痛苦,是精神層面的異化和漫長歲月的折磨。深淵之神為這世上的生靈施加痛苦,邪穢們也是彼此之間折磨,但是,圖書館不一樣,這些人的痛苦似乎源於他們自身。
漫長的圖書館之旅在房間本身的扭曲中抵達盡頭,從塞薩爾手中接過書信的人年邁至極,看著幾乎要散架。甚至他所在的房間也像是他本人。圖書館本來異常穩固,牆壁嚴絲合縫,全然一體。
此人落腳的房間卻像是他本人,沒有一處地板是平整的,也沒有一處樓梯時牢固筆直的,書架堪比伊喀里斯空御深處腐朽書架,每一處扶手都搖搖欲墜,往上一靠就會散架。
描繪世界之初的壁畫掛在一堵快要腐爛的牆上,蛛網般的漆黑裂隙他當然眼熟的很,畢竟當時他已經俘獲了那群古代精類,把它們的記憶探索了個遍。
經過好幾段腐爛的樓梯,又爬上一架用枯樹藤條捆成的繩梯,塞薩爾才被引導另一個老嫗身前。老頭一動不動站在她身側,直到她忽然接過書信,才把塞薩爾請了出去。當時的景象,就像一具死屍從一具快散架的骷髏手裡接過一張破紙,他至今也覺得怪異難明。
......
十年以後,這樁令人困惑的陳年舊事忽然值得一提了,因為待他從戴安娜膝頭一覺醒來,快要腐爛的老嫗已經飄在他面前了,連一動不動站在她身側的老頭也和當年全無區別。
米拉修士坐在床邊。“這是圖書館主人。”她說,“我想你已經能猜得出扎武隆不是了,只是我們一直沒有確認過而已。”
還沒等塞薩爾從戴安娜膝頭起來,老嫗已經張開嘴,從乾涸的唇間露出滿口鋒利長牙。“確不確認也沒什麼用,”她說,“扎武隆早就吃光了我們,留下來的只是它吃剩下的龍皮,唸叨了幾句就當成不死者扔到圖書館最深處了。”
“好吧,那你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塞薩爾無奈。這事確認與否是沒什麼用,甚至可能是扎武隆主動介紹他們來這邊。
“神代。”老嫗說。
“你們要回歸神代?”他問,“是要回歸永恆真龍的存在?”
老嫗嘆了口氣,盯了他好一會兒,又轉頭看向枯瘦的老頭。“兩張乾枯腐敗的龍皮已經當不了永恆真龍了。”她說,“扎武隆說你要在神代搭起哨塔,我希望你把我們當成磚頭砌進去。”
“這說法可真殘酷。”塞薩爾說,“不過說實在的,這對我們雙方有什麼意義嗎?”
“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和你無關,異域靈魂。但把龍皮鑄入你的哨塔,就像把垂死的猛獸捆在樹上,那股氣息能嚇走很多徘徊的野獸,否則它們定會匯聚成群,衝擊你的哨塔。”老嫗說。
塞薩爾攥住戴安娜垂下的手,“你們每一個人都在證實扎武隆的邪惡和危險,害我擔驚受怕,我怎麼能不追問到底?”
“你們難道不是一同穿過破滅的邪惡靈魂?”老嫗反問,“它對我譴責你,你對我譴責它,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
戴安娜一直保持沉默,這時終於失笑。“他......嗯,他忘記了一切。”她說,“即使拾起過去的記憶,他也不再是過去的他了,兩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