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是做了樁了不得的事情。”伊絲黎說。
塞薩爾倒是很想嘆氣。“比起深淵的詛咒和始源的毀滅,我們都只是竭盡全力掙扎的蟲子而已。”
“神乃無限,”伊絲黎用他常說的話說,“誰和它們比起來不是蟲子?”
憂慮折損了她眼中的清明。
“可以這麼說。”
“你去過神代,塞薩爾叔叔。”伊絲黎攥住他的手,用力抓緊,“在神代俯瞰現世,深淵的詛咒和始源的毀滅像是什麼?”
塞薩爾和她纖長有力的手指交疊相握,品味她心中紛亂的思緒。“從神代俯瞰現世,流逝的時間是無限延伸的,就像一本怎麼都翻不到盡頭的書,有著無窮無盡的書頁和無窮無盡的靈魂。我們的世界本該如此,或者說,理應如此。”他說。
“我常聽你說諸神看不到,聽你說它們不理解時間的流逝,聽你說它們只有永恆的當下,但你呢?你難道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我最後一次探索神代的時候,現世的書還是翻不到盡頭,有著無窮無盡的書頁,描繪著無窮無盡的生靈。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猜測,伊絲黎。”
“我害怕你的猜測。”伊絲黎說。
“用不著這麼害怕,”塞薩爾語氣溫和,“在我看來,始源毀滅真正世界之前,什麼都不會發生,世界之書仍然有著無窮無盡的書頁,許諾著無窮無盡的歲月。諸神可以永遠待在永恆的當下,永遠吞下無窮無盡的靈魂滿足自己。可是,一旦始源毀滅世界,書就不再是無限了。從此之後,不會再有新的生靈誕生,不會再有無限的靈魂投入諸神的領域。”
“接下來就是飢餓......”伊絲黎注視他,“是嗎?”
“這倒是個不錯的說法。”塞薩爾對她點點頭,“在我們看來,這是場大屠殺和毀滅,世界不復存在,再也不會有將來。那些本該在未來出生的人,也變得從來沒有出生過。因為沒有出生過,它們的靈魂也就從來沒有進入過神代,神也從來沒有吞下過它們。”
“從無限到有限。”她說。
“既然將來不復存在,從時間之初直到現在的靈魂,就是所有的靈魂了。聽起來很多,然而,有限的靈魂又怎能和無限的靈魂相比?諸神是無限的存在,也唯有無限能滿足它們的存在,一旦從無限跌落到有限,它們就會感到飢餓,”
伊絲黎看起來有些亢奮,像是聽到了她期待已久的事情。“諸神會餓死嗎?”她問。
塞薩爾笑了。“我覺得會,”他說,“如果諸神不會餓死,始源之神又要怎麼從最初開始?其實諸神的結局已經被另一些人告知了,伊絲黎,你知道他們是誰。”
“神選者!”她叫道。
他手指輕敲伊絲黎的手背。“是的,神選者。若說所有靈魂的最終歸宿就是迴歸始源,諸神的存在,其實就是一些張著大嘴截獲靈魂的巨大意識體,就像寄生蟲,不是嗎?相比之下,神選者更是寄生蟲的寄生蟲,他們在現世履行諸神的意志,獲得諸神的恩賜,然後投入諸神永恆的領域,進一步截獲諸神從始源之神那裡截獲的靈魂。”
“噢,這說法讓我心情好了不少,偉大的存在變得卑劣渺小起來了。”伊絲黎說,“不過是寄生蟲,還有寄生蟲的寄生蟲罷了。”
“你獲得信念的法子還真是有趣,伊絲黎。”塞薩爾忍俊不禁,“說到神選者,他們的境況可謂相當悲慘,不過,也正好映照了諸神的結局。”
“我還記得那個希耶爾的神選者,自從他逃走以來,我就再也沒聽過他的事情了。”伊絲黎說。
“神選者以庇護聖人自稱,竊取信仰,截獲信徒的靈魂,是為了維持他們的自我。”塞薩爾說,“但在始源的意志乃至諸神的領域中,自我都是絕對的原罪。這很不幸。”
“原......原罪?”伊絲黎睜大多少透著絕望的眼睛。
“靈魂的歸途就是始源的意志,它要把所有碎片重新吸回自己體內,它要綜合所有靈魂的生命經歷,得到完美的統一。”
“可為什麼是原罪?”
“因為阿納力克要把你融入它沒有邊界和個體的絕對存在中啊,親愛的。它想要你的生命經歷,可你卻在現實世界長出了自我和執念。這不就是你的原罪?”
伊絲黎緩緩搖頭:“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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