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阿婕赫的腳步(1)

作者:無常馬·3個月前

......

破碎的世界表皮化作塵埃,在她身後消逝。道道鎖鏈從她髮膚中拖曳而出,分叉為成百上千。古老之物的骸骨扭曲摺疊,構成了鎖鏈的不規則鏈節,千百種色澤位列其中,慘白的骸骨印著城市磚瓦的斑駁紋理,漆黑的骸骨浸透了泥濘,猩紅的骸骨倒映著古老戰爭的傷痕,如她所見,一切歷史都印在死亡中。

她不留生者,但她也不棄死者。骸骨鎖鏈昭示了眾生和世界的親緣,也印證了萬物共有的血脈相連。早已滅亡的生靈顱骨緊挨在一起,毛髮纏結,各具形狀的脊椎彼此嵌合,在風雨中咔咔作響。顱骨空洞的眼窩凝視著又被凝視,在昔日交戰的族群面前,這眼窩中總會滲出憎恨。

當然了,在阿婕赫看來,憎恨不過是戰爭和衝突的延展,用來遮蔽這世界整體的瘋狂。眾生永遠都在爭鬥,也因此永遠沉溺在憎恨當中。

如此飄蕩散開的鎖鏈綿延數里,在這枯萎的世界表皮刻下劃痕。她其實不曾放緩步伐,只是她在有序地破碎世界而已,她的腳步之穩健就像烈日爬升,像她身後吞沒世界的黑暗虛空。寂靜固然是生者的敵人,卻是死者的歸宿,她拖著的絕非垃圾殘骸,而是這世上所有古老種族的歷史和烙印。

骸骨的咔咔作響是死者的呢喃,能讓她保持理智,讓她銘記審判的重任,其中唯有必然,或者說一切都是必然。她被囚禁一千年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和憎恨之主經歷的洪流相比,不過是短短一瞬。

野獸神從時間之初就在世上徘徊,吞噬古老種族最後的死者。那些烙印就像現在這樣飄在它身後,傳達出生存之苦和滅亡之恨。它嘗過被真龍放逐的原始生靈,嘗過被受寵者屠殺的無用種族,嘗過一切從誕生之初就註定了滅亡的族類。

這些記憶正是它們瘋狂的歌謠,在它的生命中不斷迴響。

憎恨來自戰爭,來自生存之苦,來自滅亡之痛。這個世界遍佈瘋狂的憎恨,充滿無助的渴求,千萬種慾望從來沒有得到過回應,無數族類直到滅亡也沒能找到一條出路。這正是神理的起源,憎恨之主的意志背後,是對這世上一切滅亡族類的洞察。

她是被這種領悟佔據了?還是說,她本就是從這種領悟中誕生的?

阿婕赫繼續往南行走,以不朽存在的步伐來看,她走得十足緩慢,但以世界破滅的步伐來看,她可謂是異常迅速了。她身後的世界就像篝火餘燼,褪去了色彩,灰濛濛的一片。古往今來所有殘憶都從灰燼中升起,奔赴遼遠的戰場,當殘憶消耗殆盡,這片世界就會在虛空之風中破碎,化作黑暗幕布。

她將這些族群的骸骨嵌入鎖鏈,就像古老的憎恨之主一樣,聆聽著它們混亂的歌謠,沒有落下任何一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亂葬崗,每一片土地都是張著大口的墓冢,骸骨大張著嘴嚎叫,殘憶環繞著它們誕生,正是這世界訴說著它們的生與死。

如今阿婕赫知道,世界不過是深淵中一座座蒼白的孤島,時間既喚醒了眾生,也帶來了穢惡。最初的生靈,思想皆是痴愚蒙昧,活在幽暗中,無知就是它們與生俱來的界限,一旦超越了無知的界限,生命就開始走向穢惡。

始源在幽暗中點燃第一縷光,眾生得以在流逝的時間中經歷原始的生命。真龍卻遁入其中,點燃烈火,徹底驅走了黑暗和無知。可與此同時,真龍也帶來了野火般燃燒的智識。阿納力克化作眾生是為經歷眾生有限的生命,得到智識的眾生卻開始朝著永恆的神代覺醒,憑著自己不斷膨脹的意志勾連深淵,帶來詛咒。

在阿婕赫看來,無知的界限才是詛咒的界限。

憎恨之主為何會在現實徘徊,她已經完全明瞭,可她又為何要接受這種使命?她覺得這關乎到意識的覺醒,意識覺醒的第一個話語不是愛也不是慾望,而是公正。這個詞是戰爭和衝突的起源,是暴力的象徵,要用憤怒和憎恨餵養。它賦予她意志,讓她的靈魂擁有力量去破碎這個世界以及它所帶來的一切殘酷命運。

公正從時間之初的黑色土壤中迸發,用以聯結眾生的意志,用以建構千萬個族群,用以平等地體驗生命,用以編織眾生的起源,並完成最終的歸途。倘若時間的流逝在這公正中起始和終結,那麼所有靈魂都會完美得歸於始源,化作一體。但智識使得眾生超越了無知的界限,踏碎了公正的至理,所有罪孽都從這條根系中扭曲伸展,讓眾生在眩目的智識中迷失了靈魂。

狼群追隨著憎恨之主,盤踞在這棵大樹的根基處,最終被遺忘,被碾碎。它們徘徊於世界最深層,就像受縛於根鬚和黑土之中,它們見證了靈魂的腐化,見證了意義的喪失,當然也見證了詛咒的起源和眾生的墮落。

深淵之神就是這樹冠結出的果實。

阿婕赫邁過一片灰燼,當年未曾締結契約的法蘭騎士從墓冢中升起,朝著老米拉瓦下跪哭泣。老皇帝和老騎士的對視,恰似顱骨空洞的眼窩凝視彼此。

“好吧,終結正在來臨,”她說,“是永恆的終結,親愛的騎士們。不會再有新的孩子受苦,不會再有心懷希望的戰士倒在屍堆中,不會再有靈魂墮入瘋狂,不會在有人逾越界限,成為不朽,把掠奪來光明和溫暖都囤積在自己體內,卻留給其他生靈痛苦和詛咒。當然了......”

衰朽的智者殘骸趴在米拉瓦肩上,看著就像龍軀上的一具乾屍。“為這罪孽懺悔吧,米拉瓦。”他低語說,“為我和你還有所有不朽存在犯下的罪孽。”

“我會這些燒盡的,憎恨之主。”老米拉瓦說,“把我們掠奪來的一切都燒盡。”

“我已經墮落了無數歲月!”乾屍高聲嘶喊,“直到現在,我的另一半靈魂還在南方的雪原上狂笑!”

“塞薩爾已經抵達裂隙了。”老米拉瓦說,“到了現在,他想如何尋回她,又想如何面對他?”

“索萊爾和我擁有同樣的領悟。”阿婕赫看向衰朽的智者殘骸,“而他就是上一次破滅的你,庫納人。如果他能終結她心中的狂熱,那就讓他終結吧。這份糾葛超越了時間,從來都不在我們的路途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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