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婭眨了眨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感覺臉上已經糊了許多她自己的鹽粒。她從巨石上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乾枯似鐵的林地樹枝上,有幾隻漆黑乾瘦的烏鴉低頭凝視滿地屍骸。連這些食腐者都像是被燒過。
她拍拍腿上的土,步履沉重,來到她親手幹掉的屍體邊上仔細觀察。地上的死者身體乾瘦,皮膚漆黑,是個難以名狀的畸形惡獸。
但是,阿婭指尖泛起金光,拍了拍自己的眼睛,她就看到他本該是個年輕男子,皮膚結實,神情粗野,就像狗坑裡那些受苦的礦工。長長的頭髮編成辮子,漆黑如瀝青。穿著打扮則像是諾伊恩想象中的草原野蠻人——原始又粗獷,披著石器時代的簡陋護甲,腰間還掛著打磨利爪的石頭。
必須承認,他把自己的爪子保養的很好,就像戰士保養利劍,每一根利爪都形如彎刀,刃口還細心塗抹了保養的油脂,此刻也在陽光下閃著致命的光芒。
“看樣子過去也是人類。”菲爾絲和她一起觀察地上的屍體,“或者其它什麼智慧生靈,像人類愛護自己的劍一樣愛護自己的爪子。”
阿婭轉過身,視線掃過整片屍橫遍地的荒原空地。她一邊把她感覺到的端倪指給菲爾絲看,一邊攥住她的手,往她手心上寫字,直到她也睜大了眼睛。
“有些道理。”總是長不大的小女巫嘀咕著說,她抬起胳膊,舉起權杖,對著滿地橫屍誦出段咒文。只是站在旁邊聽著,阿婭就覺得自己汗毛直豎,心想一定是什麼可怕的邪咒。
咒文誦出,周圍空氣就忽然驟降,剛剛離體不久的靈魂本來充滿怨恨,此刻就像被鮮血吸引的飛蛾,從四面八方接近過來。
伯納黛特咳嗽了聲,“在久遠的過去,你們也曾是驕傲的戰士,儘管荒原磨碎了你們的意志,剝奪了你們的智慧,但你們至今也在懷念那些古老的習俗。那麼,現在聽從我們的召喚,跟隨我們的船隊,再次拿起武器成為戰士。即使你們要在這個荒誕的世界上死去,也不能死的像是野獸,不能躺在無人注視的荒原裡爛掉。”
上次伯納黛特這麼吟誦歌劇的時候,她還在對劇團情緒激昂的觀眾們表演,不過當時她在諷刺,如今她卻在像祭司一樣鼓動人心。這反差感實在微妙。
不管怎樣,伯納黛特的話語帶著穿透靈魂的魔力,可以跨越語言阻隔刻入人們心中,只要那裡有一絲過往信念尚存,就能被喚醒,迸發開來。連阿婭都覺得自己被鼓動了。但她還是奮力搖了搖頭,——這只是法師們迷惑人心的歌劇,是另一種誦咒。
有菲爾絲召回靈魂,再加上伯納黛特鼓動靈魂,生與死的界限就被蠻橫地擊碎了。游離的靈魂被強行拉回,又受到鼓動,其中一半不為所動,但另一半就像深入乾涸河床的水,飄回了自己歪七扭八的折斷身體。
短暫的沉寂,隨後就從酷熱的地表傳來了令她牙酸的動靜。死者的肢體本來就夠僵硬了,這時候都開始劇烈抽搐,關節發出咔咔聲響,原本因為大張的嘴巴里,死氣也都被擠出,發出乾澀的嘶叫聲。
菲爾絲接著誦咒,瀆神的權杖喚來了希耶爾的神力,黑色迷霧沿著虛空洶湧漫出,遮蔽了滿地漆黑的軀體。傷勢開始轉移,地上拒絕復生的屍體開始增加傷口,接受復甦的行屍則開始減少傷口,一增一減,竟然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難怪迷失之神常被當成治癒的神祇,還有教派發展出了醫生和醫療所,本質上他們是在轉移傷口,把一個人身上的痛苦和折磨遷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有人利用它來治癒,也有人利用它來詛咒。
看著逐漸恢復的肉體,阿婭難免想到了伊絲黎和卡蓮修士。希耶爾的神蹟在她們倆身上體現的尤其強烈。她記得伊絲黎常拉著她下棋,然後也像塞薩爾一樣絮絮叨叨,說著她自己的故事和她聽來的故事。雖然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但這倆人確實很像叔叔和侄女。她會一邊和她拼酒,一邊感慨,說有個卡蓮修士從不詛咒別人,只管把別人身上的折磨往自己身上遷移,弄得她都沒臉見人了。
不久之後,七個沉默不語的惡獸就屹立在烈日之下了。不止是阿婭帶給他們的肉體傷勢完全轉移,連他們積累的舊傷和頑疾也都一併遷移到屍體中。所以他們不止是變完好了,連那些刺眼的傷疤和流膿的創口都完全消失了,只有大片完好無損的漆黑皮膚。包括他們的眼睛都不渾濁了,伯納黛特真從他們心中喚起了快要失落的東西。
“所以這些漆黑的皮膚不是灼燒或者暴曬的痕跡,是某種......”菲爾絲嘀咕著說。
“近似神蹟的恩賜,就像林子裡的黑樹——它們不是被曬到枯死了,而是這樣適應了環境。”伯納黛特說,“我覺得,這些傢伙身上確實有熔爐之主的痕跡。但我感覺,它又和真正的熔爐神蹟不太一樣,要更原始,也更粗糙。”
阿婭說不了話,只是暗自琢磨她們對話中的深意。然後她比劃了個手勢,伯納黛特和菲爾絲都看得懂,畢竟她們怎麼也相處了十多年。
“你說塞薩爾?”菲爾絲說著點了下頭,“哦!我懂了,確實像塞薩爾,像是幾乎要成為神祇但是還沒有成為神祇的塞薩爾。塞薩爾的神蹟其實似是而非,但因為沒有一個真正的新日之神和他對比,所以沒人能看出來兩者的區別。”
“可是不對啊,”伯納黛特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說,“怎麼可能存在一個還沒有完全成為神的熔爐之神?”
“但是,神代沒有時間的先後之說。”菲爾絲解釋說,“諸神一直在佔有從時間之初到無限遙遠的將來無限多的靈魂,也包括還沒有誕生的靈魂,所以,我們換個角度考慮......”
“可是諸神不是從始源之神的意志裡誕生的嗎?不是從時間之初就存在嗎?”伯納黛特皺眉。
“我有些弄不清了,我的頭都要暈了。”菲爾絲搖頭說,“這事情超越了因果和時間,我們在這裡想沒什麼用。但我覺得,這地方一定和熔爐之主有關係。”
“關係到神祇的事情都危險至極。”伯納黛特贊同說,“不過,既然是熔爐之主,我們也許值得以身犯險......就讓這些黑咕隆咚的傢伙為我們指引方向吧,也許它們能感到恩賜的來源。”
這世上難以理解的事情還真多,阿婭暗自想道,就連自認學識淵博的法師們都被弄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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