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分裂和結合(1)

作者:無常馬·1個月前

“可為什麼,兄長還是對赫爾加斯特這麼痴迷?”

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對話,米莎的提問異常尖銳。不過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們這對雙胞胎兄妹,其實也算是同一個靈魂的一體兩面。米拉瓦佔據了他們靈魂中所有崇敬神祇的部分,米莎則佔據了靈魂中所有動搖和不信。

他們身處南方半島時,米拉瓦為他早夭的妹妹賦予神智,讓她走出他的靈魂,也讓她加入了他們的旅途。直到今天,她已經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存在。儘管如此,她還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一股不真實感。知道米拉瓦仍在和深淵交戰時,她心中充滿篤定,如今他們都知道米拉瓦將要奔赴死地,她心中已然滲滿了疑慮和不安,動不動就像受驚的野鹿一樣目光到處游移。

不安和恐懼聯絡緊密,就像米莎在膝頭交疊的雙手,在她每一個下意識做出的手勢中痙攣抽搐。塞薩爾很清楚,米拉瓦這麼做就是託孤,當初任由她擺佈,就是為了給今日表達些許歉意。當然,這歉意必定不夠,米拉瓦最終的決定給她帶來的精神磨難,遠遠超過他們旅途中她經歷的任何一場血肉橫飛的考驗。

雖然真正的米莎早在千年以前就已夭折,但從米拉瓦靈魂中誕生的米莎,可謂是經歷了他生命階段中最慘烈的數次苦難,每次都被他當成不得不付出的代價。諸神殿要求米拉瓦放棄他靈魂深處的舊愛,他接受了,割捨了她的絕大部分,可謂是親手扼殺了她。雖說事後米莎還有些許殘留,但在亞爾蘭蒂滲透了他的靈魂之後,她也在他心中徹底消散殆盡。

後來塞薩爾從智者之墓的殘憶中找到過去的米拉瓦。對那時的米拉瓦來說,米莎已經只剩殘渣,但終究還有些許殘渣,尚未被亞爾蘭蒂徹底掃去。而在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之後,年輕的米拉瓦決定為這些殘渣賦予生命,讓她得到完整,甚至是走出他的身體,成為獨立的存在。

對原本獨立的個體來說,靈魂結合不分彼此,其中既有恐怖,也有滿足。如今的他既不是塞薩爾,也不是塞弗拉,是一個似是而非的新生之物。但對原本就結合的靈魂來說,成為獨立的存在是一次痛苦,另一部分拋下自己,走向終結,這更是叫人絕望至極。

薩加洛斯的熔爐冶煉信徒,既會誕生更好的信徒,也會誕下不堪的熔渣,米莎就那是個被兄長剝奪了一切天賦和才能的熔渣。雖然她一無所能,卻說話尖銳,敢於詛咒一切高貴之物,但這多是依靠她和米拉瓦密不可分的關係,一旦後者不復存在,她又要如何面對自己在這世上的身份?

分裂與結合,誕生和消逝,對親身經歷者來說,這話的分量異常沉重。

“比起這個,你該考慮的是神乃無限,所以不論他在現世擁有多少輝煌功業,他一旦落入神域,他也會成為無限中的一粒微塵。”塞薩爾說,他用語很輕柔,但話語本身異常殘酷,也許因為他的語氣還變得更殘酷了。“你能從中領悟到什麼?”

這質問跨過了米莎心中一切挽回的願望,直達終點。

“當......當然,他會成為的。”她說。

拋棄挽留的想法,放下自我安慰的可能,想清楚自己將要走向何處,想清楚對方將要去往何方,塞薩爾不止是對她說,還在對他自己說。

“那你仍未逝去,仍未成為一粒微塵,又有什麼必要憂慮、不安呢?”他問道。

藉由和他身邊深陷泥潭的人們對話,他得以欣賞他們前行的方式,注視他們意志的變遷,見證不同形狀的靈魂在生死危機和信念崩塌中竭盡全力掙扎。

“我是還活在世上,我變得比過去更可怕了,但,但是......”

“但什麼?”

“但他終究迷失在神域中了,我要如何找回自己失去的部分?”她問道,“我也想像你一樣變得完整,大人。”

塞薩爾抬起手來,手指沒入米莎的黑髮,從她頭頂往下撫至耳畔,隨後託著她的臉讓她仰頭,直視那片刺眼的深紅色裂隙。雖然神代裂隙讓人驚恐,但他的肢體動作也撫慰了她,在她緊繃如弦的身體上喚起了些許鬆弛反應。軀體和軀體的對話比言語更隱秘,這是塞弗拉的看法,對她來說,相處時不需發出一語,只要這樣觸碰對方就能傳達所有想法。

塞弗拉和阿婭同行了許多年,養成這種習慣並不奇怪。不過軀體之間的對話確實更隱秘、也更有效,即使是接受這種對話的當事人,也常常對彼此軀體觸碰時傳達的密語充耳不聞——他們受到深刻影響,卻對此完全無知。

“你無法理解神,也無法接近神,更無法從無限的神域中找到一片微塵。”塞薩爾覺得自己說話既有悲憫也有嘲弄,“你重要的一部分永遠失落在赫爾加斯特的領域中了,這是已成的事實,不是嗎?”

米莎握緊了自己的拳頭,用力抵著她的心臟,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臟掏出來拋向裂隙,就為了砸她想象中的戰爭之神赫爾加斯特。

“不然呢,大人?總有無法改變的悲慘命運,所以人們才會在黑暗中膜拜神像,希望它們帶來奇蹟,希望它們帶自己去另一個更好的世界!可我們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他還要奔赴那片無望的神域!他覺得他能觸碰什麼,他是覺得自己可以接近戰爭和衝突的終極神理嗎?還是他覺得自己就該屬於神域,沉淪在神域永恆戰爭的幻象裡?”

塞薩爾輕撫她的臉頰,安撫她的情緒。“那麼這就是你所理解的米拉瓦嗎,米莎?把他視為一個追逐神祇的狂熱象徵?”

“就像他也把我當成一個象徵,一個為他帶來心安的東西。”米莎聲音壓抑。

“那就拿出你的怨氣來。”塞薩爾說,“既然你無法觸及赫爾加斯特,也無法觸及你註定深陷神域中的兄長,那就把你悲慘的經歷還給他。”

“可我已經夠虛無了,我又要從虛無中造出更虛無的米拉瓦嗎?這到底算是什麼?”

“不,你只需要用你對他的理解造出一個完美的容器,承載他的靈魂,米莎。如果你造出的容器可以穿透神域,吸引你心中那個沉淪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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