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絲也不做言語,只管往她左邊坐下,靠著她左邊胳膊玩起火來。她右側的阿爾斯塔娜面容蒼白,雖然意識恢復了不少,但還是說不出話,即使開口也是隻輕聲呼吸。至於伊文絲,過去玫莉娜覺得她就像個孩子,此時竟顯得朝氣蓬勃如同春天,比起她們兩個實在自在。
陶土莫斯蘭從空御表層往返,一些為阿爾斯塔娜實施救援,因為在鐵莫斯蘭看來,這女孩算是它們的一員。還有一些陶土莫斯蘭給伊文絲遞來符文球,約有一拳大小,金屬材質,裡面裝著她施法的代價——摘除了絕大部分器官的大腦,腦中承載著摘除了絕大部分情感的靈魂。
玫莉娜覺得這事邪惡至極,雖然是把邪惡的手段用在另一種邪惡身上,但還是邪惡至極。伊文絲像她一樣,起源於父親而非真神,詛咒無法傷害她,但詛咒終究存在,不過只要她握住符文球,詛咒自然會找上球中血肉。施法時把符文球擲出,威力之巨大,即使不算法術本身,也是擲出一枚致命的炸彈。
她看著伊文絲接過一系列符文球,往她的包袱裡塞,不禁搖頭。伊文絲倒是得意得很,把承載了邪穢靈魂血肉的小球頂在指尖旋轉。其實她們關係稱不上和睦,但她們都覺得對方靈魂中有同樣的存在,換句話說,就是父親的氣息。畢竟這世上也沒人比她們距離父親更近。當伊文絲倚在她身上,她總覺得他們的身影重疊了,也許對方也感覺相似。
倚在一起休息的時候,玫莉娜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她和父親分享自己的感情時,他身上的氣質如何改變,變得越來越像自己。她當時的記憶完美而生動,比任何事情都讓人沉迷。記得在那之後,他緩緩從她頸項上抬頭,她記得最清晰的是他染血的嘴唇——豐潤的曲線,鮮紅中泛著些許蒼白。看著它們隨著他低語翕動她的名字,說玫莉娜......
這名字的呼吸撲在她臉上,感覺就像輕吻。就像輕吻,她緊抱著新日之神的聖典想道。人們對自己起源的渴望實在不可思議,當年的庫納人渴望阿納力克的啟示,也許就像是此刻的她。想到這事,她就感覺自己光彩四溢,即使剛從戰場的泥潭裡掙扎出來也一樣,這也很不可思議。然後她就在最後那段時間裡送他離去,和他告別了。
據說人們很難分得清不同的愛,直到她抱住他的腰,為他獻上自己的愛,希望他能完全接受甚至用它們填滿自己,她才明白這種說法很有道理。應該說,有些愛是另一些愛的陰暗面。告別之後,她一次又一次思索如何把他變得更像自己,如何讓他擁有更多源於她的愛和憐憫,最終有一部分徹底變成她的姿態。
這甚至接近慾望了。玫莉娜看著伊文絲,心想伊文絲心中種種偏執的念頭,在她身上也一樣存在,而且不遑多讓。她曾以為自己會完全遵循戒律,心懷信仰,其實她也有她的偏執和慾望。
此時阿爾斯塔娜靠著她右肩,已經陷入安眠,伊文絲左手挽著她左胳膊不放,右手拿著鏡子仔細端詳,她除了沉湎往事也做不了什麼。
如今伊文絲作為戰場上唯一的法師,每次施法都能左右一方戰局,付出的代價也能忽略不計,這也是她這麼輕鬆自在的理由。
其實當年玫莉娜還小的時候,她也有機會學習法術。有次她拿著母親的口信,要轉交給聽命戴安娜大人的法師們。回憶起她對法師們最初的印象,她就有一種莫名的抗拒,對於那個年紀的女孩來說,甚至接近害怕。她翻閱歷史,難免常常看到依翠絲的種種記錄,其中記載著許多殘忍可怕的故事,那些熔爐戰士也對法師塔滿懷陰影。
在她還小的時候,一名上了年紀的熔爐戰士曾和她對話,談起他對法術學派的記憶。即使當時他已不必接受儀式折磨,他睡在臥室裡,也常常聽見尖叫聲傳來。那可不是精神失常或者痛苦難耐的奴隸發聲嘶叫,而是法師們自己的叫聲。
如今玫莉娜長大了,她已經知道,很多法師都承受著超越肉體痛苦的異化和折磨。法師一方面施加痛苦於他人,一方面又承受著源於自己的折磨,最擅長自虐的苦修士也不過如此了。
送信的時候,玫莉娜的個頭還要矮出許多,甚至得跳起來才能夠得著門環。法師塔前的門階一次次擊打她薄薄的鞋底,那感覺可真是記憶猶新。當時探出來的腦袋也很奇妙,那是個女性法師,穿著紅袍,面孔很美,靈魂和血肉卻病弱至極。她覺得對方其實已經很老了,只是還維持著二十多歲的年輕姿態,個頭不高,走路還駝背,襯著她年輕的面龐顯得越發詭異,包括那張美麗的臉也全無血色,像是莫斯蘭在熔爐鍛造出的面具。
“你是神的孩子。”法師說,“真沒想到,學派探究了一千多年的神理,結果卻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薩蘇萊人成了神,我甚至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玫莉娜心中轉過許多念頭。當時她還小,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但要是現在的玫莉娜,她恐怕會有無數個問題想要當面提出。
雖然學會的諸多學派都在探索各不相同的禁忌,但是,到底是什麼樣的法術學派才會探究神理?
當時戴安娜大人正在造仿各個學派的駐地,說是學派駐地,其實也只是幾個中小學派殘餘的法師握手言和,分享彼此的秘傳知識。所謂的法師塔,不是說他們建起一座塔樓,而是從依翠絲帶來遺棄的建築,硬生生嵌入空御。那塔已經很老了,結構讓她想起人體結構,用鋼鐵骨架撐起一副脆弱的皮囊。骨架靠著法術銘文勉強維持完好,但在遷移的過程中銘文遺失了許多,骨架也損壞了一些,靠著零零碎碎的修補才維持不倒。
“說來不可思議,這塔其實是我們對神的想象。”法師說,“學派過去的法師堅信他們可以想象出一個神,但等到我這一代,我已經完全弄不懂過去的法師想做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