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走了,走得比來時沉重百倍。
那捲明黃聖旨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如何向皇爺稟報?說那位“殿下”不僅拒不受封,還自封“明王”,言語間對朝廷、對皇帝毫無敬畏,甚至隱隱有取而代之之意?
這簡直是把皇爺的臉面,把大明的體統,踩在地上摩擦。
但他不敢隱瞞,也隱瞞不住。隨行的陳洪範和其他人員,多少都聽到了風聲。
崇禎十五年二月初,王承恩風塵僕僕趕回紫禁城,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被召到了乾清宮暖閣。
崇禎看起來比王承恩離京時更加憔悴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顯然這些日子也未能安寢。
他看著跪在面前、額頭觸地的王承恩,沒有立刻問話,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無形的壓力讓暖閣的空氣都幾乎凝固。
“說吧,結果如何?宋王……可還滿意朕的封賞?”
崇禎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期待還是恐懼。
王承恩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皇爺老奴無能!老奴…未能完成皇爺重託!”
他一五一十,將金州之行的經過原原本本道出。
從朱勝楓對人才的極度禮遇,到接旨時的“失禮”,再到其直白拒絕“宋王”封號、慷慨激昂陳述靖難舊事,直至最後擲地有聲宣告自封“明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紮在崇禎的心上。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最初的期待化為驚愕,驚愕又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說,他做的,才是真正保祖宗基業。他說,靠皇爺,靠朝廷諸公,靠不住……,他自封‘明王’,說若皇爺承認,便是親戚,可守望相助。”
“若不認,也無妨,他自在他處續我大明衣冠……皇爺,老奴……老奴……”王承恩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明王,明王……”崇禎猛地站起,隨手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硯臺,狠狠摜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上好的端硯四分五裂,墨汁濺了一地,也濺到了崇禎的龍袍下襬上。
“他怎麼敢?‘明’!這是國號!這是國號啊!”
崇禎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殿外遼東方向,手指顫抖。
“他自封明王,他想幹什麼?他想當皇帝!他想把朕趕下龍椅!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朕……朕對他還不夠仁至義盡嗎?一字並肩王!總制南洋!朕還不夠誠意嗎?”
憤怒的咆哮在暖閣中迴盪,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頭:“皇爺息怒!保重龍體啊皇爺!”
崇禎咳得彎下腰,臉上病態的潮紅與憤怒的漲紅交織,好一會兒才喘息著停下。
狂怒過後,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無奈,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啊,對方擺明了車馬,就是衝著“明”這個正統名號來的,其志已明。可那又如何?
他能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