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兵征討?洪承疇十二萬大軍連義州、廣寧都打得磕磕絆絆,靠什麼去打那支一萬五就殲敵數萬、火器犀利如妖的“明王”軍?
東南水師?鄭芝龍和那朱勝楓是翁婿,怕是轉眼就反戈相向。
斷絕往來,驅逐其勢力?這倒是可以做到。但然後呢?
海關稅收銳減,遼東局勢可能立刻逆轉。
洪承疇奏報明確說了,有西夷……振明軍在側牽制,清軍才不敢妄動,東南海防壓力劇增。
更可怕的是輿論——對方從始至終,沒有主動攻擊過大明,反而一次次“援助”,斬殺流寇,力抗建奴。
現在朝廷因為對方是“建文之後”就翻臉,天下人會怎麼看?
那些本就對朝廷失望計程車紳百姓,會不會真的覺得“正統當歸建文郎”?
那順口溜可是已經傳遍大江南北了!自己這邊先動手,豈非坐實了“迫害宗室”“不顧大局”的罵名?
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崇禎吞噬。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捂著臉。只覺得疲憊和茫然。
原來,皇帝也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原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複雜的道義情理面前,所謂的皇權,如此蒼白。
次日平臺召對,當崇禎用麻木的語氣,簡述了王承恩帶回的訊息後,朝堂果然炸開了鍋。
魏藻德第一個跳出來,臉色漲紅,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陛下!臣早就說過!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禍心!什麼自封明王?這分明是僭越!是謀逆!其心可誅!”
“朝廷當立刻下旨,褫奪其一切封賞,宣佈其為國賊,號召天下共討之!並立刻驅逐其在京及各口岸人員,查封其產業,斷絕一切往來!”
他彷彿找到了證據,語氣激昂,唾沫橫飛。
兵部尚書陳新甲卻冷冷地開口:“魏閣老倒是說得輕巧。討伐?誰去討?怎麼討?”
“遼東洪督師那裡,還需其軍側翼呼應,以防建奴反撲。東南海疆,鄭芝龍態度曖昧。派京營去嗎?還是調剿寇的邊軍?糧餉何在?勝算幾何?”
工部尚書範景文也嘆道:“驅逐查封,易如反掌。然則海關歲入立減,與呂宋貿易相關的作坊、船行、腳伕,多少人將衣食無著?朝廷可能安置?”
“遼東若因少了牽制而再生大患,這筆賬又怎麼算?更遑論……天下悠悠眾口啊。”
他沒明說,但意思很清楚,朝廷現在沒資本站在道德低地去強硬。
左都御史李邦華沉聲道:“陛下,臣仍堅持前議。無論其自稱什麼,其軍事實力、其對大明的實際助益、其太祖血脈的身份,皆是現實。強硬對抗,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如……預設其‘明王’之稱。他不受我封,自稱其王,朝廷不承認,但也不公開駁斥,只當不知。通商、移民,乃至遼東的默契配合,一切如舊。”
“此為務實之策,於穩住當前危局最為有利。至於將來……將來之事,只能將來再說。他若真有異心,將來他若主動,則天下道義就會在我大明,而不是站在他那邊了!”
“預設?李總憲這是要朝廷裝聾作啞,縱容叛逆嗎?”魏藻德怒道。
“不然如何?”李邦華反問,“魏閣老有退敵安邦、兩全其美之策?若能立刻拿出數萬精兵、百萬糧餉,掃平遼東、南洋,臣第一個支援!”
魏藻德語塞,臉色鐵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