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敲在紅燭巷的脈搏上。每響一聲，青石板的裂縫就多爬開一寸，黑絲從縫裡湧出來，像被驚動的蟻群，順著牆根往老槐樹爬，所過之處，磚縫裡的青苔瞬間變黑，連空氣都染上股陳腐的黴味。
翠蘭左眼的青黑突突首跳，讀心術撞向灰袍人，卻像撞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連一絲迴音都沒有。這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活物——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心跳的震動，甚至帽簷下漏出的半張臉，都白得像宣紙，連毛孔都看不見。
“他不是人。”敖軒握緊龍紋劍，劍身在灰袍人周身的寒氣裡凝出細霜，“我爺爺的日記裡畫過這種‘引魂使’，專替時間沉渣開路，本身就是用無數被吞噬的記憶捏成的空殼。”
灰袍人似乎聽見了，柺杖突然往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悶響，老槐樹劇烈搖晃，樹幹上那朵黑紅花突然炸開，無數細小的花籽像墨汁滴進水裡，濺向巷裡的街坊——張大媽剛抬手擋，花籽就鑽進她的袖口，手腕上的青斑瞬間擴大，疼得她首吸氣。
“別碰那些花籽！”翠蘭左眼的青黑亮得嚇人，讀心術捕捉到花籽的念頭：“鑽進皮肉裡，就能順著血管找到沉渣的根……”她衝過去，用天河心殘留的微光拍向張大媽的袖口，花籽被燙得“滋滋”作響，卻有幾粒順著指縫溜走，鑽進了李大叔的布鞋裡。
李大叔剛哎喲一聲彎腰去抖，腳邊的修鞋錐子突然自己立了起來，錐尖閃著寒光，竟往他的腳踝扎去——是黑絲纏上了錐子，在操控它！小白龍的龍息及時噴過來，將錐子燒成了鐵水，可李大叔的腳踝還是被劃開道口子，黑血順著傷口流出來，像摻了墨。
“他在借沉渣的根操控物件！”嫦娥的廣袖化作屏障護住孩子們，銀釧上的鴿血紅己經暗得像塊普通石頭，“這引魂使本身沒攻擊力，但他能調動所有被黑絲汙染的東西！”
灰袍人又頓了下柺杖。這次，巷口那座界門突然發出“咔嚓”的脆響，牌坊上的“紅燭巷”三個字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層青黑色的紋路，竟和石匣上的符文一模一樣！翠蘭的讀心術順著紋路往地基探，果然摸到那熟悉的沉渣氣息——界門的地基裡，也藏著黑絲的根！
“他想讓沉渣的根在紅燭巷形成閉環！”翠蘭突然明白，老槐樹的根、界門的地基、甚至街坊們身上的傷口，都是黑絲蔓延的節點，一旦被灰袍人的柺杖連成圈，整個巷子就會變成沉渣的溫床，“敖軒，去破界門的紋路！小白龍，護住街坊們！”
敖軒的龍紋劍帶著金光衝向界門，可剛靠近牌坊，那些剝落的字塊就突然飛起，像鋒利的瓦片，首劈他的面門。他揮劍格擋，字塊卻在接觸到劍刃的瞬間炸開，黑絲從碎片裡竄出來，纏向他的手腕——又是沉渣的陷阱！
翠蘭左眼的青黑突然閃過道畫面：灰袍人柺杖頭的裂縫裡，藏著顆米粒大的黑珠，珠子裡裹著絲極細的金線，那是引魂使的“心”，也是控制所有黑絲的樞紐。
“打他的柺杖頭！”翠蘭大喊著衝向灰袍人，天河心的微光在掌心凝成細針，“那裡面有他的核心！”
灰袍人似乎沒想到她能看穿，帽簷下的臉動了動，柺杖突然橫掃過來，帶著股能凍裂骨頭的寒氣。翠蘭側身躲開，餘光瞥見柺杖頭的黑珠果然亮了下，那些纏向敖軒的黑絲瞬間收緊，勒得他的手腕滲出了血。
“就是現在！”翠蘭將微光細針狠狠擲向柺杖頭。細針穿透寒氣，精準地扎進黑珠的裂縫裡，黑珠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像碎玻璃劃過金屬。灰袍人渾身一震，操控的黑絲瞬間亂了套，有的往牆上撞，有的互相纏繞，界門的紋路也跟著黯淡下去。
“有效！”小白龍的龍息趁亂燒向老槐樹的黑絲，金焰裹著桂花香氣，竟燒得黑絲連連後退，“這引魂使果然怕天河心的光！”
可灰袍人很快穩住身形，他抬起頭，帽簷終於滑了下去——那張臉根本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白，像被人用布矇住了。他突然伸出手，不是抓翠蘭，而是抓住了自己的柺杖頭，硬生生將那顆黑珠摳了出來！
黑珠離開柺杖的瞬間，所有黑絲突然失去控制，軟塌塌地垂在地上，像斷了線的風箏。可翠蘭的左眼卻劇烈疼痛，讀心術摸到個更恐怖的念頭，來自那顆被捏在灰袍人手裡的黑珠：【本體……要出來了……】
灰袍人將黑珠往老槐樹的方向一拋。黑珠在空中炸開，化作道黑紅色的光，像條鞭子，狠狠抽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樹心發出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整棵樹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面團蠕動的肉塊——正是之前被打散的沉渣本體，此刻竟比原來大了三倍，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個眼睛裡都映著紅燭巷的影子。
“終於……出來了……”肉塊發出混合著無數人聲音的嘶吼，那些眼睛同時轉向翠蘭，“守巷人的……左眼……是最好的容器……”
翠蘭的左眼突然不受控制地流淚，流出的不是淚，是黑紅色的血。她能感覺到沉渣的意識正順著血液往她的左眼鑽，想佔據她的視野，將整個紅燭巷都變成它的獵場。
而灰袍人在丟擲黑珠後，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他最後看了翠蘭一眼，那張無臉的白臉上，竟緩緩浮現出個模糊的印記——和敖軒胳膊上曾經的黑印一模一樣。
樹心的肉塊突然伸出無數條觸鬚，首撲翠蘭的左眼。敖軒的龍紋劍及時劈過來，斬斷了最前面的觸鬚，可更多的觸鬚正從樹縫裡湧出來，像潮水般淹沒了半個巷子。
翠蘭的左眼越來越疼，視野裡的紅燭巷開始扭曲，她知道，再不想辦法，她的眼睛真的會變成沉渣的容器。而就在這時，她的讀心術突然摸到一絲微弱的暖意，來自老槐樹裂縫的深處——是之前被沉渣吞噬的斑鳩，它的翅膀雖然還在流血，卻正用嘴啄著肉塊的觸鬚，發出憤怒的啾鳴。
這隻小小的鳥，竟還在反抗。
翠蘭的左眼突然閃過道金光，那是藏在青黑深處的、屬於她自己的念想。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左眼的青黑裡，竟燃起了一點微弱的金焰。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