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指尖的黑紅液體還沒幹透,老槐樹樹幹上那朵詭異的花就輕輕顫了顫,花瓣舒展開半分,青黑的花心像只睜開的眼,首首盯住她的左眼。她突然覺得左眼像是被冰錐紮了下,疼得猛地閉眼,再睜開時,視野裡的紅燭巷竟多了層薄薄的黑紗——張大媽籠屜裡的糖包冒著黑氣,李大叔繡鞋的錐子泛著青光,小白龍分桂花糕的手背上,纏著幾縷遊絲般的黑影。
“你的眼睛……”敖軒的聲音發緊,伸手想碰她的眼皮,又怕碰碎了什麼似的縮回去,“怎麼變成這樣了?”
翠蘭沒回答,讀心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撞進老槐樹的意識裡。這棵活了百年的老樹,此刻滿是痛苦的嘶吼:“它鑽進來了……在啃我的根……好冷……”無數記憶碎片跟著湧來——五十年前,外婆在這裡教翠蘭的媽媽編花環;三十年前,少年時的敖軒在樹下埋了瓶桂花酒;去年,小白龍和嫦娥在樹洞裡藏了只受傷的斑鳩……這些溫暖的碎片正被那些黑絲一點點啃噬,像被蟲子蛀空的木頭。
“它沒消失。”翠蘭的聲音發顫,左眼的青黑又深了些,“那些黑絲是它的根,鑽進樹裡了。”
話音剛落,老槐樹突然劇烈搖晃,樹葉嘩嘩往下掉,每片葉子背面都爬滿了細小的黑絲。張大媽剛端出來的糖包“啪”地掉在地上,籠屜裡瞬間爬滿黑絲,把白麵饅頭啃成了篩子。“我的包子!”張大媽急得去拍,手剛碰到籠屜就被黑絲纏上,手腕立刻泛起青斑。
“別碰!”翠蘭左眼的青黑猛地亮了下,讀心術捕捉到黑絲的念頭:“越多活物碰我,我長得越快……”她拽過張大媽,指尖凝聚起微光——那是剛才天河心殘留的暖意,往張大媽手腕上一按,青斑果然淡了些。
“這眼睛……”敖軒看著她左眼的變化,突然抓住她的手,“你能看見它的念頭?”
翠蘭點頭,左眼的疼痛讓她皺緊眉:“它在笑,說樹的根鬚能通到紅燭巷每個角落,用不了三天,就能把這裡全變成它的地盤。”她看向小白龍,“你們剛才分的桂花糕,斑鳩藏的樹洞,還有李大叔修鞋攤底下的暗格……全是它要鑽的地方!”
小白龍手裡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黑絲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爬滿糕點:“那斑鳩……我昨天還去餵它!”嫦娥己經捏碎了手裡的半塊糕,廣袖揮出白光,將黑絲燒成灰燼,可燒完的地方又立刻鑽出新的黑絲,比之前更細,更密。
“得把樹心挖開,把黑絲的根拔出來!”李大叔舉著鏨子跑過來,他修鞋的錐子己經被黑絲蛀成了廢鐵,“再晚就來不及了!”
“不行!”翠蘭左眼的青黑閃得更急,“樹心是空的!它故意引我們去!那裡藏著它的本體,像團爛泥似的,碰了就會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讀心術剛探到這念頭,樹心就傳來“咚咚”的響聲,像有人在裡面敲鼓,震得地面都在顫。
敖軒突然解下腰間的玉佩,那是塊暖玉,常年被他揣在懷裡,此刻正泛著溫潤的光:“我這玉能鎮邪,要不……”話沒說完,玉佩突然裂開道縫——黑絲己經纏上了他的腰,正順著褲腿往上爬,剛才抱住翠蘭時沾到的。
“你的玉!”翠蘭左眼的青黑幾乎要溢位來,讀心術瘋狂運轉,“它說最喜歡你這玉的靈氣,要把玉啃碎了當養料!”她拽過敖軒,指尖微光連點他腰間黑絲,可這次微光剛碰到黑絲就被吞噬了,“天河心的力量不夠了!”
“用我的!”嫦娥突然撕開袖口,露出皓腕上的銀釧,釧子上鑲著顆鴿血紅,“這是太陰星君賜的,專克陰邪!”銀釧剛碰到黑絲,就發出“滋啦”的響聲,黑絲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可銀釧上的紅珠卻迅速變暗,“不行,它在吸珠子的靈力!”
樹心的鼓聲越來越響,老槐樹的樹幹開始滲出黏糊糊的汁液,滴在地上匯成小水窪,水窪裡倒映出無數個青黑色的眼睛,全盯著翠蘭的左眼。她突然想起外婆日記裡的最後一頁:“沉渣的根在‘念’裡,你越怕,它越壯,得用最暖的念想燒它……”
“張大媽!”翠蘭突然喊,“您上次說要教我炸糖糕,配方里是不是要放桂花蜜?”
張大媽愣了下,趕緊點頭:“是啊,還要加當年你外公從江南帶的桂花,說那蜜得用瓷甕埋三年才夠香……”
“敖軒!”翠蘭轉向他,左眼的青黑淡了絲,“你埋在樹下的桂花酒,是不是該挖出來了?去年你說等我學會炸糖糕,就著糕喝……”
敖軒眼睛亮了,立刻摸出把小鏟子:“對!就在樹根第三圈的位置!”
“小白龍,嫦娥!”翠蘭的聲音越來越亮,“你們藏的斑鳩,翅膀是不是快好了?昨天還聽見它叫呢……”
隨著她的話,那些溫暖的記憶像火星般濺進黑絲裡,每說一句,黑絲就淡一分。樹心的鼓聲弱了,水窪裡的眼睛開始模糊。可就在這時,老槐樹突然劇烈傾斜,樹頂的枝椏狠狠砸向翠蘭——那裡的黑絲聚集得最密,竟凝成了只枯瘦的手,指甲又尖又長,首抓她的左眼!
翠蘭下意識閉眼,左眼的青黑卻突然爆發出強光,光裡浮出無數溫暖的畫面:張大媽炸糖糕的油鍋冒著熱氣,敖軒挖酒時沾了滿臉泥,小白龍給斑鳩喂小米……強光撞上枯手,發出刺耳的慘叫,枯手瞬間化為灰燼。
可樹心的鼓聲卻突然變調,像有什麼更沉的東西被驚動了,從樹心深處傳來聲沉悶的喘息,水窪裡的眼睛突然全部轉向一個方向——紅燭巷口,那裡不知何時站了個穿灰袍的人,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拄著根柺杖,柺杖頭正往地上敲,每敲一下,樹心的鼓就跟著響一聲。
翠蘭的左眼突然劇痛,讀心術撞過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白——這人沒有任何念頭,像個空殼子。而他柺杖敲過的地方,地面正裂開細小的縫,黑絲從縫裡鑽出來,比之前粗了三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