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劇痛像有把燒紅的錐子在攪,翠蘭踉蹌著後退,指尖摸到眼尾的血珠,溫熱的,帶著鐵鏽味。她看見敖軒舉劍的手在抖,青黑的紋路在他脖頸間明明滅滅,像有什麼在掙扎著要破體而出——那不是他,至少不全是。
“讀心術……”她想呼叫能力,左眼卻傳來撕裂般的疼,湧入腦海的不是別人的念頭,而是片猩紅的廢墟。張大媽的糖包滾在泥裡,沾著血;李大叔的錐子斷成兩截,尖刃上挑著半塊衣角;小白龍的龍角斷了,嫦娥的廣袖被燒得只剩布條……紅燭巷成了火場,而她站在火中央,手裡攥著把斷劍,劍身上刻著的“守”字被燻得發黑。
“這才是真的。”敖軒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劍刃上的寒光晃得她睜不開眼,“你以為的安穩,不過是沉渣給你的幻覺。”
“不是的……”翠蘭搖頭,右眼還能看見真實的紅燭巷:張大媽正把剛蒸好的糖包往籠屜裡放,蒸汽模糊了她的白髮;李大叔蹲在修鞋攤前,用錐子給鞋底扎眼,動作慢悠悠的;小白龍和嫦娥坐在老槐樹下,分食一塊桂花糕,笑聲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
左眼是地獄,右眼是人間,兩種畫面在她腦海裡撞得生疼。她突然想起外婆的日記裡寫過:“沉渣最擅長偷換‘真’和‘假’,你信什麼,什麼就會變成真的。”
“我信我看見的。”翠蘭猛地抬手,不是去擋劍,而是按住敖軒的手腕——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你也信的,對不對?”
讀心術終於衝破左眼的阻礙,撞進敖軒的意識。那裡果然有兩個聲音在吵:一個嘶吼著“燒了她!只有毀掉執念才能解脫!”,另一個卻在哭,“別碰她……那是翠蘭啊……”
是沉渣在搶他的身體。
“敖軒,想想老槐樹。”翠蘭的指尖擦過他手背上的青筋,那裡的黑印正在消退,“去年春天,你在樹下給我刻木簪,木屑掉進我領子裡,你笑得像個傻子。”
敖軒的劍晃了晃,青黑紋路退下去大半:“……木簪後來被你磨得光溜溜的,說要戴到老。”
“對。”翠蘭踮腳,額頭抵著他的,左眼的猩紅在退,“還有你說要在槐樹底下蓋間小房子,窗臺上擺我喜歡的茉莉,房樑上掛你的劍。”
“……說了要蓋的。”他的聲音軟下來,劍哐當落地,反手抱住她,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她的衣角都染透了,“對不起,翠蘭,我沒守住自己。”
“我知道。”翠蘭摸著他後頸的碎髮,那裡的皮膚還是熱的,是活人的溫度,“沉渣怕我們的念想,它才要搗亂。”
話音剛落,石匣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的人形己經掙脫了反咒的紅光,化作道黑紅色的影子撲出來,目標卻不是他們,而是老槐樹!它想毀掉紅燭巷最深的念想,斷了他們的根!
“不好!”翠蘭拽著敖軒往樹那邊跑,左眼的猩紅又湧上來,這次卻清晰地看見影子鑽進樹心的瞬間,老槐樹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樹皮裂開道道縫隙,像在哭。
“用天河心!”敖軒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塊半透明的石頭,是他當年在天河底撈的,裡面裹著顆星星,“這石頭能鎮住沉渣!”
翠蘭接過石頭,觸到的瞬間,左眼的劇痛消失了,猩紅畫面徹底散去。她看見影子在樹心裡扭動,老槐樹的年輪正在倒轉,像是要回到剛栽下的那天。
“就是現在!”她將天河心按在樹紋最密的地方,讀心術全力運轉,摸到樹心裡無數溫暖的記憶:張大媽在樹下教她包糖包,敖軒給她刻木簪時不小心扎到的手,小白龍和嫦娥搶桂花糕時掉落的碎屑……這些念想凝成道金光,順著天河心湧進樹心。
影子發出淒厲的尖叫,在金光裡一點點消融,可就在它即將消失的前一刻,突然分裂成無數細小的黑絲,鑽進了老槐樹的每一道裂縫裡。
老槐樹的枯萎停住了,卻在樹幹上開出朵詭異的花,花瓣是黑紅色的,花心閃著青幽幽的光。
翠蘭剛鬆了口氣,就聽見敖軒倒吸口冷氣,他指著她的左眼:“你的眼睛……”
她抬手摸向左眼,指尖沾到點溼冷的液體,低頭一看,是黑紅色的,像剛凝固的血。而映在老槐樹樹幹上的倒影裡,她的左眼瞳孔變成了青黑色,和剛才那朵花的花心一模一樣。
石匣裡傳來微弱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比之前的影子更沉,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