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微微頷首,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你辦事,朕是放心的。就在朕離京之前,已經下了嚴旨,命戶部尚書畢自嚴從京城和太倉再擠出數十萬石的糧草,已經在往陝西運的半道上了。”
“若是你這邊的六十萬石能夠順利敲定,兩處糧草相加,便足有近百萬石。”
“有這百萬石糧食兜底,至少能讓這陝晉兩地的數百萬災民熬過這個最難熬的關口,把這燃眉之急給解了。”
近百萬石的糧食。
大堂內的眾人聽著這個數字,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放鬆的跡象。
然而,跪在地上的洪承疇卻沒有露出絲毫的喜色。
他緊咬著牙關,一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似乎在做著極其劇烈的思想鬥爭。
片刻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陛下。”
洪承疇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文臣死諫般的決絕。
“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陛下雷厲風行,籌措百萬石糧草賑災,此乃潑天的大手筆,足以在短時間內安撫住民心,讓那些流寇失去兵源。可是……”
洪承疇嚥了口唾沫,聲音低沉了下去。
“可是陛下,這終究只是揚湯止沸,不能釜底抽薪啊。”
“陝晉兩地,大旱已經連綿數年,十室九空。這地裡,幹得連條蚯蚓都翻不出來,莊稼早就絕收了。”
“這百萬石糧草,聽著確實駭人,可若是分發給幾百萬人,一人一口,也就是幾個月的嚼穀。幾個月之後呢。”
洪承疇痛心疾首地指著門外的方向。
“等這些糧食吃光了,天上還是不下雨,地裡還是長不出莊稼。”
“這些老百姓,沒有生計,沒有活路,難道就只能眼睜睜地等死嗎。”
“到那時,餓急了的百姓,還是會再次舉起反旗。這百萬石糧食換來的,不過是幾個月的喘息之機,並不能以絕後患啊。”
這番話,不可謂不尖銳。
甚至可以說是往皇帝的興頭上潑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旁邊的趙率教和黑雲龍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生怕這位殺伐果斷的年輕帝王一怒之下拔劍砍了洪承疇。
但朱斂並沒有動怒。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隱秘的笑意。
這是一個統帥對下屬能夠透過表象看清本質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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