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趙軍把六個孩子都哄睡之後，從櫃子深處翻出了一瓶白酒。
那是過年時老李送的，說是老家自釀的糧食酒，一首沒捨得喝。他擰開瓶蓋，倒了一杯，一仰頭灌下去。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等著那種眩暈感上來，等著腦子變模糊，等著能暫時忘掉這一切。
什麼都沒發生。酒像水一樣滑過喉嚨，沒有半點反應。
他又倒了一杯，灌下去。還是沒有。一杯接一杯，一瓶見底了，他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能聽見隔壁嬰兒房裡老三翻身的聲音，能聽見窗外樓下有人吵架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穩又沉。
築基二層。百毒不侵，千杯不醉。
趙軍看著空酒瓶，自嘲的笑了。笑聲很短，像被掐斷了一樣。他想起以前看小說，總羨慕那些修士千杯不醉的本事。現在自己有了，卻覺得這本事，真他媽殘忍。連醉一場都不行，連暫時忘掉都不行。
他又去酒櫃翻出一瓶紅酒，是用木塞封口的那種。他咬開木塞，對著瓶口灌。甜膩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也沒擦。一瓶紅酒喝完，腦子還是清醒的。
他開始翻冰箱。王桂芳凍的啤酒，小雅買的果酒，還有劉娟坐月子時剩的半瓶米酒。他全拿出來，一瓶一瓶灌。啤酒的苦，果酒的甜，米酒的酸，混在胃裡，翻江倒海。腦子還是清醒的。
他坐在廚房地上，靠著冰箱，看著滿地的空瓶子。眼淚突然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靜靜地流。
他想起兩年前，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從劉豔麗床上醒來，腦子一片空白，兜裡只有一百三十萬。然後遇見劉娟，假結婚，住進這個小家。他以為這是新的開始，以為老天爺給他重活一次的機會，是讓他好好過日子。他拼命掙錢，炒股、買比特幣、挖寶藏，一分一分攢。他拼命對劉娟好，半夜起來熬粥，蹲下給她穿鞋，產房外面跪著求醫生。他把這輩子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就想把這個家經營好。
現在呢？人走了，錢沒了，六個孩子沒媽了。
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戲。他是那個入戲太深的傻子。
他捂著嘴，怕自己哭出聲。但肩膀抖得厲害，像篩糠一樣。
走廊裡，李秀英站在廚房門口，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了。她是聽見動靜過來的，從門縫裡看見趙軍坐在地上，周圍全是空瓶子。她想進去勸兩句，但腳像釘在地上。勸什麼呢？說“別難過”？她女兒把人家害成這樣，她有什麼臉勸？說“她會回來的”？她自己都不信。她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很輕。
走廊另一頭，小雅也站在門口。她是從客房出來的，穿著睡衣，頭髮散著。她看著廚房門縫裡透出的光，聽著裡面壓抑的哭聲，手攥緊了衣角。她想進去，想抱住他，想告訴他“你還有我”。但她沒有。她知道，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是一個人待著。
她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淚也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為趙軍哭，還是為自己哭，還是為那個不知道好歹的劉娟哭。
趙軍在廚房裡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空瓶子收拾乾淨，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然後走進嬰兒房，六個孩子還在睡。老三蜷在小床上，眉頭微微皺著，像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趙軍伸手撫平他的眉頭。老三動了動，沒醒。
趙軍輕輕說：“爸爸在。”
然後他出去，開車上班。
三天後，趙軍要買一批新股票，登入賬戶。螢幕上彈出提示：“賬戶餘額不足。”他愣了，重新整理，再重新整理，還是不足。他翻交易記錄，一筆一筆翻。三天前，有人從他的賬戶裡轉走了所有的錢。不是一筆，是分批轉的。每一筆都不大，加起來剛好超過銀行大額提醒的限額。操作的人，很小心。
轉出的賬戶，開戶名是劉娟。
趙軍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他拿起手機打劉娟的電話，關機。發訊息，發不出去。他被拉黑了。
他又打給李秀英。“媽，娟兒在家嗎？”
李秀英一愣。“她不是搬出去了嗎？走了三天了，說租了房子，不讓我們送。”
趙軍握著手機，沒說話。
“軍子，怎麼了？”
“沒事。”他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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