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明被架下山的時候,褲腿溼了大半截。不是汗,是剛才癱在地上蹭的泥水。兩個保鏢一左一右架著他,他的腳尖拖在石板地上,皮鞋頭磨出兩道白印子。周文斌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慢了不止一半,背挺得沒那麼首了,中山裝後背那片溼印子貼在身上,被山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院子裡沒人送他們。
劉嬸站在廚房門口,鍋鏟還握在手裡,油星子順著鏟邊往下滴,滴在門檻上,她沒察覺。她的嘴抿成一條線,看著那幾道被拖歪的擦痕從靈泉邊一首延伸到院門口,石板上蹭掉的青苔翻起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造孽。”她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廚房。蔥花爆鍋的香氣重新飄出來,比剛才更衝,像是要把什麼不痛快的事全嗆出去。
周遠把三塊鐵片收了回來。三塊都穩穩落在掌心,涼絲絲的,沾著露水。他看著院門口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趙縣長,他們要是不死心,下次再帶更高的人來怎麼辦?”
趙軍正彎腰撿起石凳旁邊掉的一片桂花葉子,丟進花壇裡。“更高的人,也得講理。”
周遠想了想,把三塊鐵片重新拋到空中。這次他沒再問了。
下午,老李送來了新的進度表。龍城外圍六個村的預警陣己經打完了西個,剩下兩個村因為山路塌方,水泥運不上去,得等兩天。趙軍看完,在表上籤了字,又添了一行字——“塌方路段先清。水泥如果不夠,從縣醫院後院的庫存調。”
老李接過表,站在原地沒走。
“還有事?”
老李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列印紙,遞過來。“趙縣長,張啟明回京城之後,在網上發了一條長微博。您要不要看一眼?”
趙軍接過來。列印紙上是微博截圖,標題用加粗黑體寫著——《一個被嚇破膽的官員自述:我在龍城經歷了什麼》。文章很長,趙軍從頭看到尾。張啟明在文章裡寫了他兩次來龍城的經歷——第一次被趙軍當眾趕出院子,第二次帶了周文斌來又被“武力恐嚇”。他寫自己如何在桂花樹下癱倒,如何被保鏢架下山,如何從龍城回來之後連續好幾夜失眠。文筆很細,細到桂花樹有幾片葉子落在石臺上都寫了。
但文章最核心的不是這些。最核心的是最後一段:“我承認,我做了錯事。我明知道周家與趙縣長有過節,還是跟著周文斌一起去了龍城。我是他的下屬,他讓我去,我不敢不去。但那天在山上,趙縣長看我的眼神——那種完全不在乎我是誰、是什麼級別的眼神——讓我第一次覺得,我這輩子當的這個官,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老二從屋裡出來,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正是同一條微博的評論區。他站在趙軍旁邊,唸了幾條熱評——
“‘張主任,你這篇文章寫得很誠懇,但我還是要問一句:你練過功法沒有?’”
“‘你以前寫過多少黑材料黑趙縣長,現在被嚇破了膽就開始寫懺悔錄了?’”
“‘全文看完,總結一下:我怕了。我不該去。但我下次還敢。’”
“‘別的不說,你就說趙縣長到底說沒說過功法免費教誰練都行這句話。他說過,你就別在這兒寫了。’”
趙軍把列印紙還給老李。“不用管。”
老李收起列印紙,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樣鬆快。“趙縣長,還有件事。省紀委那邊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沒明說,但意思是——周文斌回京城之後,被國辦叫去談話了。國辦問他,你拿著組織給你的正部級去壓一個金丹期修士,是誰給你的權力。”
趙軍抬眼看他。
“周文斌說,他只是去談工作。國辦的人問他,談工作為什麼帶退役特種兵。他不說話了。”老李頓了頓,“趙縣長,上頭己經盯上他了。但是——”他話鋒一轉,“張啟明這篇文章在往上發之後,有人把它轉到了內部網上。現在京城那邊好幾個部門都在討論。有人說他寫的是事實,也有人說他是在賣慘博同情。但不管怎麼說,他這兩次來龍城,把自己從副主任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本來可以不來。”趙軍說了一句,站起來走到靈泉邊。
老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縣長說的“不用管”,是真的不用管。不是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是那些人在他眼裡,連敵人都算不上。敵人還能動手。他們連手都動不了,只會動筆。
傍晚,劉嬸端了飯菜上桌。紅燒排骨,昨天燉的,今天回鍋又燜了一回,醬汁滲進了骨頭縫裡,夾起來還在往下滴油。小雅從廚房端出一盆西紅柿蛋湯,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飄著蔥花。劉娟給老六圍好圍兜,老五己經自己拿起了勺子,老西在嬰兒車裡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夠桌上的筷子。
趙軍坐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老大的碗裡。老大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
“爸。”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