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裝著事，清水葵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卻又不能讓對面的安室透察覺到自己的懷疑，只能一口一口吃著面前的松露燴飯，時不時順著對方的話搭上兩句，臉上還得擠出自然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餐盤裡的食物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閃著那張化驗單上“砒霜”兩個字。安室透似乎絲毫沒有察覺，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時不時幫兩隻狗分好面前的餐點，又笑著講兩句隔壁街店鋪新年促銷的趣事，逗得趴在座位下的小黑扒著他的褲腿直晃尾巴。
一頓飯吃到大半，清水葵藉著補妝的藉口起身去了洗手間。她對著鏡子補了些唇色，對著冰涼的鏡面定了好幾秒神，反覆告訴自己別多想，先好好吃完晚飯回家再說。
清水葵甩了甩頭，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用力閉上了眼。等整理好表情推開門出去，就看見安室透正站在餐廳門口接電話——他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捕捉到“檢查”“確認”幾個零碎的詞。看見她出來，安室透立刻對著電話那頭溫和說了句“我知道了，稍後再聯絡”，掛了電話轉過身，臉上笑意依舊，彷彿剛才那通帶著凝重感的電話，只是她的錯覺。“怎麼了，是有急事嗎？”清水葵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
“沒什麼大事，我們繼續吃飯吧。”安室透笑著擺了擺手，自然側身讓她先行，指尖卻悄悄把手機揣回口袋，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凝重早已斂得乾乾淨淨。清水葵順著他讓開的方向往座位走，眼角餘光掃過他暗下去的手機螢幕邊角，腳步分毫未頓，依舊按著原本的節奏往前走，心裡那根弦卻又繃緊了一分。回到座位後，兩人都沒再提剛才那通電話，安室透依舊笑著聊些輕鬆的日常，只是偶爾抬眼看向清水葵時，目光會不著痕跡地在她神色上多停留兩秒，沒等她察覺就自然移開，彷彿只是不經意的打量。
“吃好了嗎？”清水葵放下手裡的叉子，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安室透臉上，想從他的神色裡找出一點破綻。安室透抬眼看向她，放下手裡的刀叉，跟著擦了擦手，笑著點了點頭：“我這邊差不多好了，多謝清水小姐請客，正好米花公園今晚有新年煙花秀，時間也剛好趕得上，我請你去看——雖然本來就是免費的活動。”
“好啊，不過得先把這兩個小傢伙送回家吧。”清水葵指了指桌旁吃得心滿意足的小黑和哈羅。
“當然。”清水葵話音剛落，安室透便了然地點頭，爽快應了下來：“說得是，那我們先開車把它們送回去，再去米花公園也不遲，時間還夠。”
清水葵叫來服務員結賬。
走出餐廳大門，天空已經飄起細雪，碎雪落在領口涼絲絲的，一下子吹散了飯後的熱意。
安室透發動了車子。車內暖氣開得充足，暖風吹在臉上，清水葵靠在副駕座位上，看著窗外向後倒退的霓虹街景，話比來時更少了，只時不時應兩句安室透的話。
兩隻小傢伙擠在後排的寵物包裡，沒一會兒就安靜下來蜷成一團。
回到安室透的公寓後，清水葵彎腰把兩隻小狗放到地毯上，叮囑道：“乖乖待著，不要再闖禍了。”說完順手摸了摸它們毛茸茸的腦袋，轉身就要往門口走，手腕卻突然被安室透輕輕拉住。她心裡一緊，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故作疑惑地轉過頭看向對方：“怎麼了？還有事嗎？”安室透鬆開手，指尖擦過她微涼的手腕，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語氣自然得看不出半點異樣：“外面雪下大了，等會兒去公園會凍手，我去拿兩條圍巾再走，你稍微等我一下。”說罷他便轉身進了臥室，沒給她留下多餘的時間胡思亂想。清水葵站在玄關，指尖輕輕摩挲著剛才被他碰過的地方，心臟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半拍，她悄悄深呼吸，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不自覺掃過客廳垃圾桶的方向——那堆沾著狗口水的碎紙還在，安室透剛才出門前並沒有特意處理掉，坦蕩得彷彿那真的只是幾張沒用的廢紙。
沒等她細想，安室透已經拿著兩條針織圍巾走了出來，伸手把那條米白色的遞到她面前：“這條是新的，沒戴過，你圍這個就好。”清水葵接過圍巾，指尖觸到柔軟的織物，低聲道了謝，低頭自己圍了起來，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香，和安室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換作今天來這裡之前，清水葵心裡或許還會泛起幾分悸動，可此刻她滿心都被翻湧的危機感佔據，根本沒心思胡思亂想。
安室透已經關好門鎖好，率先步子輕快地往樓梯口走。清水葵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安室透走在路上，跟她聊起等會兒煙花秀的最佳觀賞位置，語氣輕鬆自然。清水葵順著他的話搭著腔，眼角餘光一直悄悄打量著前面的人，只覺得眼前這張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到了一樓，安室透先一步走出去，抬手擋住將要合上的單元門，笑著示意她先走：“雪下得越來越密了。”清水葵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公寓樓，細密的雪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抬頭望向徹底黑透的夜空，遠處米花公園方向已經亮起了暖橙色的煙花燃放提示燈，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懷疑，跟著落在臉上的雪一同慢慢沉了下去，只打算等這場煙花秀結束，再慢慢理清亂糟糟的所有頭緒。
元旦夜的米花公園，被喧鬧人潮和絢爛燈火裹得嚴嚴實實。
安室透和清水葵站在人群外圍的一棵老樟樹下，半張臉隱沒在濃重的陰影裡。不遠處的空地上，隨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第一朵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金紅色的火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短暫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兩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