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葵轉而點開簡訊。第一條是早川京子問她為什麼沒來上班，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第二條則是早川京子已經幫她把今天的行程安排到了明天，讓她不用急著趕過去，在家好好休息。
清水葵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半晌，最後化作一聲嘆息，什麼也沒回。她把手機重新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折回來，將手機翻了個面，讓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做好這一切，她本想做頓飯，才想起來家裡唯一剩下的泡麵昨晚熬夜時已被自己吃光，只好出門去超市買些食材，順便遛遛狗。
她彎腰牽過趴在腳邊蹭她褲腿的柴犬，隨手抓過搭在玄關衣架上的帆布包，換好鞋拉開防盜門。
提著滿滿兩大袋物品，清水葵的手指被塑膠袋提手勒得生疼，印著超市logo的塑膠帶子在指腹壓出幾道深深的紅印，麻癢的痛感順著指節一路蔓延到手肘。她換了隻手提袋子，騰出另一隻手揉了揉發麻的指關節。
學生們都已開學，街上少了週末成群嬉鬧的孩童，沿街商鋪也冷清了不少，只有樹葉順著風勢慢悠悠打著轉兒落在人行道上，踩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輕響。
回到家裡，可能是因為餓了太久，清水葵反而沒有感覺到飢餓
她把買來的食材一股腦塞進冰箱，隨手取出一盒豆腐，擱在料理臺的石英石臺面上。冰涼的包裝盒沾上指尖的薄汗，洇出一小圈淺淡的溼痕。她靠在料理臺邊發著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裝盒的邊角。
煤氣灶打火發出“咔噠”一聲，淺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慢慢將鍋身烘得發熱。清水葵倒了少許橄欖油，待油香慢慢飄出，她拆開豆腐的包裝盒，嫩白的豆腐整塊滑進菜板。她握著刀將豆腐切成厚薄均勻的方塊，刀刃落下的每一下都慢得出奇。
煎豆腐的滋滋聲漸漸填滿了空曠的廚房，金黃色的脆殼一點點在豆腐表面暈開。清水葵往鍋裡倒了小半碗清水和買來的醬料包，蓋上鍋蓋燜著。鍋蓋落下的瞬間，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眼前的玻璃，她向後退了半步，靠在牆面上，
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了兩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把清水葵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她上前掀開鍋蓋，鮮濃的香氣瞬間撲了滿臉。她拿過鹽罐往鍋裡撒了少許細鹽，又捏了一小撮蔥花撒進去。白色的蒸汽裹著蔥香與豆香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盛了小半碗豆腐和一小碗米飯放在餐桌上，吃了兩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筷子握在手裡，嘴裡殘留著醬料火辣辣的味道，卻怎麼也提不起勁往嘴裡送，最後只能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
柴犬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不對，停下腳步蹭了蹭她的腿，小聲嗚嗚叫了兩聲。清水葵彎腰摸了摸它的頭頂，柔軟的絨毛蹭過指尖，她輕聲說：“我去睡一覺，你乖乖的。”
在廚房的流理臺前，清水葵用筷子將碗裡剩下的米飯扒進嘴裡。碗底還剩一點油漬，她隨手擱在水槽裡。
客廳的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帶，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浮游。清水葵走到沙發前，沒有脫外套，只是把臉埋進靠墊，將自己蜷縮起來。
柴犬安安靜靜蹲在沙發邊，把溫熱的腦袋搭在她的膝頭，尾巴輕輕掃著她垂在一旁的手背，安安靜靜陪著她，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響。
清水葵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耳朵仍能捕捉到樓下汽車駛過的轟鳴、隔壁鄰居開關門的輕響，以及自己的呼吸在寂靜中被放大的節奏。但漸漸地，那些聲音都像被水浸透的紙，一點點軟化、溶解，沉入一片溫熱的黑暗中。
她睡著了。
那不是安穩的、有夢的睡眠，而是一種近乎昏迷的沉墜。身體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陷進沙發深處，連意識都被拖入無光的深海。
再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沉，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客廳沒有開燈，只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瘦長模糊的光條。清水葵埋在靠墊裡動了動，脖頸傳來僵硬的痠疼，才恍惚意識到自己竟在沙發上窩了整整一下午。身體依舊沉重，但那種壓在胸口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鈍痛，似乎被這場漫長的睡眠吸走了一些，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還在，卻不再洶湧。
膝頭早已沒了溫熱的重量，柴犬不知何時蜷到了沙發角落，聽見動靜立刻抬起腦袋，尾巴輕輕掃過地毯，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響。清水葵抬手揉了揉後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這才發現自己後頸的衣料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著，聽著自己平穩的呼吸，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像一條終於浮出水面的魚，在黑暗裡，呼吸著屬於自己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呼吸慢慢沉了下來。方才翻湧過的情緒如退潮般散去，只在心底留下一片溼漉漉的空茫。清水葵緩緩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骨骼連線處發出細碎的“咔噠”聲響。柴犬見狀立刻站起身，湊過來用溼乎乎的鼻頭蹭她的手心，尾巴搖得愈發歡快。
她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慢慢扶著沙發扶手站起身，摸到牆邊按下了客廳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猛地傾瀉下來，一瞬間晃得她眯起了眼睛，適應了幾秒才重新睜開。
水槽裡還擱著沒洗的碗，瓷碗斜斜地靠在不鏽鋼槽壁上，碗底沾著的剩飯粒浸在冷水裡，正慢慢發脹。沾了油的碗壁蒙著一層淡淡的油膜，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發膩的光。清水葵站在水槽邊，盯著那隻碗發了好一會兒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水槽邊緣。直到柴犬蹭著她的腳踝輕輕叫了一聲，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