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葵伸出手，開啟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啦”一聲湧出來，衝在碗壁上，帶著洗潔精檸檬香氣的泡沫一點點漫開，裹住殘留的油漬，順著下水道慢慢流走。水流聲沙沙地響，蓋過了窗外遠處的車聲，清水葵握著海綿的手慢悠悠地動著，腦子裡什麼也沒想，任由多餘的情緒和水流一起衝進下水道。
泡沫衝淨後，清水葵將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水珠順著碗沿滑落，滴在不鏽鋼水槽裡，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她關掉水龍頭，廚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只餘拖鞋踩在地磚上細微的腳步聲。窗外風又颳了起來，樹葉反覆拍打在廚房玻璃窗上，發出熟悉的沙沙聲。
她走回臥室，撲倒在床上，被褥還帶著陽光曬過獨有的乾燥暖香，混著她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一點點將她裹住。她把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頸後的緊繃感慢慢鬆了下來，那些壓了一整天的沉重情緒，終於隨著呼吸悄悄散去大半。
她其實知道早川京子對自己的小心翼翼，但有些事情終究無法避免。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著，沒有亮起新的通知。早川京子沒急著催她回應，也不再追問她的反常。她就那麼靜靜躺著，直到腿麻了，才緩緩翻了個身，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風聲仍在繼續，樹葉沙沙的響混著遠處街燈下偶爾傳來的車鳴，成了最安穩的背景音。眼皮一點點沉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噩夢，沒有翻湧的回憶，只有滿室的安靜和懷抱裡枕頭的暖意。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緩緩沉進安穩的黑暗裡。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像一把柔軟的刷子，輕輕掃過清水葵的眼瞼。不用鬧鐘，她就自然而然地睜開眼睛，沒有昨天那種被強行拽出泥沼的滯澀感，也沒有沉悶的頭痛。
身體彷彿被徹底格式化了一遍。原本像灌了鉛一般沉重的四肢，此刻輕盈得像是漂浮在溫水裡，連指尖都透著一股舒展的酥麻感。她掀開被子坐起身，脊椎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令人愉悅的輕響。昨晚那些像亂麻一樣纏在腦子裡的焦慮，此刻全都退到了極遠的地方，變成了一張模糊的底片。大腦像是一臺剛剛清理完快取、重啟完畢的精密儀器，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運轉得無比流暢。
走到洗手檯前，清水葵擰開水龍頭。當微涼的水花濺在臉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鏡子裡的那張臉，雖然依舊帶著熬夜後的些許蒼白，但眼底那片灰敗的青色已經褪去大半，瞳孔重新聚起了光亮。
她拿起牙刷，薄荷味的牙膏在細密的泡沫中於口腔裡炸開，思路理清後，隨之一種久違的、想要立刻投入生活的衝動，像藤蔓一樣悄悄從心底攀了上來。
比往常更早地來到公司，辦公桌面上還堆著昨天沒處理完的檔案。清水葵推開門看了眼秘書辦公室，早川秘書還沒到，她便自己走進茶水間，衝了一杯溫熱的黑咖啡。深褐色的咖啡液順著濾紙緩緩滴進馬克杯，濃郁的焦香瞬間在小空間裡漫開。
她很快投入到工作中，等待幾天後前往澀澤學院。雖然少了期待，但能靠近母親曾生活過的地方，對清水葵而言已經足夠了。
清脆的叩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打斷了清水葵翻找檔案的動作。她抬眼看向門口，應聲說了句“請進”，指尖還停在檔案紙的邊緣。
門被輕輕推開，又是早川秘書的助理，又是波洛咖啡廳的三明治。
但是可惜，今天她已經吃過早飯了。
“你拿回去吧，告訴早川秘書我已經吃過早飯了，她的心意我領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收回紙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決。
助理握著紙袋的手頓在半空，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過了幾秒才露出侷促的笑：“社長，早川秘書特意讓我給您送過來的。”
清水葵聞言，停下翻檔案的動作，抬眼看向站在門口的年輕女孩，語氣雖軟了幾分，卻仍是搖了搖頭：“真的不用了，你拿回去吧，替我謝謝早川秘書。”
助理見她態度如此明確，也不好再堅持，只好道了聲打擾，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清水葵收回目光，轉而重新看向攤開的檔案。
接下來的幾天，清水葵和早川京子仍舊保持著這種微妙的氣氛——兩人都默契地用自己的方式為對方著想，以一種小心翼翼的姿態彼此守護。工作上依舊維持著不遠不近的往來：早川京子會按時把整理好的檔案放到她辦公桌上，幫她推掉不必要的應酬，提前安排好所有行程；清水葵也照常簽字批件，遇到需要對接的工作，會平靜地給早川京子發去工作訊息，不多說半句多餘的話。
誰都不想把對方暴露在危險中，寧願獨自承受，也沒有先開口戳破那層微妙的隔膜。這種帶著距離感的相處，像一層透明的薄膜，隔開了之前翻湧的情緒，也隔開了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份平衡，誰也不敢先伸手戳破。
前往澀澤學院的日子如期而至。
今天清水葵不用鬧鐘，身體彷彿已經記住了時間，睜開眼睛時比預計起床時間還早了二十分鐘，她努力了一下還是沒有睡著，乾脆從床上爬起來。
清水葵比計劃的提前半小時出發。從市中心駛向郊區的學院，路上的車流漸漸稀疏，兩側的梧桐樹從密密麻麻的鋼筋水泥間顯現出來，樹影飛快掠過車窗，在她膝頭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導航提示音輕輕響起，提醒她已抵達目的地。清水葵停好車推開車門，撲面而來的風裡裹著青春的清新氣息，遠遠便能望見學院正門。
她站在原地仰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步走向行政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