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堆黑壓壓、毫無生氣的鉛字裡，一行加粗的黑體字突兀地橫亙在紙面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今因故與女兒小瓊繪美菜斷絕一切親屬關係，自此男婚女嫁、生老病死，概與結城家無涉……”
清水葵的呼吸瞬間停滯。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面，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印刷機重重壓下的力道。旁邊還配著一行小字——“家門不幸，特此宣告”。
冰冷的指尖幾乎握不住那張薄薄的報紙，整座舊圖書館裡靜得只剩下她微微發顫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去翻下一疊報紙。越往下翻，心裡越是發沉——整整一摞舊報紙裡，藏著不止一份相同的宣告，落款處都是結城家，日期恰好錯開，彷彿在反覆昭告所有人——小瓊繪美菜已經被徹底從這個家族裡剔出去了。
她把報紙按順序重新理好，指尖摩挲著宣告那一行發黑的鉛字，想起相簿裡那些被剪掉的空白，忽然明白了早川京子為什麼從未提起過母親結婚前的事。被至親趕出門戶，這樣的恥辱，足以讓一個少女將所有關於過去的痕跡抹平，更何況她們是從初中就相識的好友。
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紙面，那幾道發黑的鉛字像針一樣，一下下扎進清水葵的心臟裡。她終於懂了為什麼自己從小到大，都從未從母親口中聽過關於孃家的隻言片語，那些被刻意抹去的過往，哪裡是什麼年少離家的輕鬆往事，分明是一個家族釘在她身上的恥辱烙印。
窗外的風更大了，雪粒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又沉悶的聲響。清水葵用力將紙箱推回書架的夾縫，指甲刮過紙板邊緣，帶起一陣細碎的摩擦聲。她抬手按住發脹的太陽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光也漸漸蒙上一層灰霧，整間舊圖書館裡靜得只剩下她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書架慢慢站起身，重新拍掉褲腿上沾著的灰塵，走出舊圖書館。
領口被室外的寒風灌得冰涼，清水葵攏了攏大衣，踩著落了薄雪的石板路往禮堂方向走。石板縫隙裡積著融化了一半的雪水，踩上去微微打滑，她卻沒太在意，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那幾頁宣告，那些發黑的鉛字像結了冰的鉤子，牢牢勾住她的思緒，扯得心口一陣陣發疼。雪越下越密，落在頭髮和肩頭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白。清水葵又攏了攏大衣，混在散開的人群中一起走進禮堂。
坐在貼著“早川優子”名字的座位上，清水葵心虛地環顧左右，沒看到早川秘書的身影，才悄悄鬆了口氣。校慶典禮的流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校長致辭過後是學生代表發言，接著是歷屆校友代表上臺分享，每一項都按部就班。她卻始終坐立難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冰涼的扶手，方才看到的那些宣告和被剪掉的照片，在腦海裡轉來轉去。
她被穿著校服前來參加校慶活動的在校生和畢業多年的校友團團圍住，周圍的喧鬧聲裹著暖烘烘的人氣撲面而來，反倒襯得她滿心翻湧的情緒更加格格不入。
臺上的校長正拿著講稿念著建校百年的致辭，抑揚頓挫的聲音順著麥克風漫開，她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清水葵趁著演講結束的空隙，悄悄起身彎著腰溜出了禮堂，幸好座位被安排在走廊邊，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沫吹進來，落在她的臉頰上，瞬間化出一片冰涼的溼意。清水葵伸手抹去臉上的水漬，放慢腳步，儘量不弄出聲響，沿著樓梯一步步往禮堂外走去。
順著原路往校園門口走去。路過行政樓時，剛才接待她的那位老師笑著問她，要不要留下來等下午的校慶開放參觀。清水葵搖了搖頭，只說還有工作要先離開，對方也沒有多留，只是客氣地將她送到門口。坐進已經發動起來的車裡，暖氣緩緩瀰漫開來，驅散了四肢的寒意。
從澀澤學院回來後，日子看似照常，但清水葵那股被人暗中窺視的感覺愈發強烈。
清水葵牽著小黑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步伐比往常慢了半拍。柴犬搖著尾巴，毛茸茸的耳朵隨步伐一甩一甩，時不時停下來嗅嗅路邊的灌木叢。清水葵沒有催它，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它的頭頂，掃向斜後方那排停著的車。第三輛是銀灰色轎車，車窗關著，但後視鏡的角度不太對。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腳步均勻得像在丈量地面。柴犬忽然被一隻從巷子裡竄出的野貓吸引，猛地往前一掙，牽引繩繃直。清水葵順勢停下，藉著彎腰整理繩結的動作，餘光掠過街對面便利店的玻璃櫥窗——反光裡，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自動門邊，手裡捏著個紙杯，已經站了至少五分鐘，紙杯連晃都沒晃一下。清水葵直起身，拍拍柴犬的腦袋，語氣平淡地說了句“走吧”，然後故意選了條和平常不一樣、繞遠的小路。
小黑不太樂意，鼻子貼著牆根不肯挪步。清水葵蹲下來，假裝耐心地等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牽引繩的扣環。
小黑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看她，尾巴尖慢悠悠掃過積著薄灰的地面，最後還是抵不過主人輕撓下巴的動作，哼唧一聲妥協了，慢騰騰地順著小路往前走。
路兩旁種著整排的染井吉野櫻，此刻葉落枝疏，光禿禿的枝椏斜斜伸向灰藍色的晚空，落在牆面上投下歪扭交錯的影子。清水葵牽著狗走在樹影裡，高跟鞋踩過落在路面的枯枝，發出細碎清脆的斷裂聲。
小路盡頭連著一條商業街，此刻正是人流最旺的時候，各家店鋪櫥窗亮著暖黃的燈，音樂聲和說話聲裹著食物的香氣飄過來，混著傍晚溼冷的空氣撲在臉上。清水葵放慢腳步，眼角的餘光始終往身後掃。沒有人，看來是自己看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