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站首了身子,看著先生的背影。先生走了兩步,發現身後的林楓沒跟上來,回過頭。
“怎麼了?”
林楓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他的眼眶有點紅。先生看著他,停了一下,走回來。問道:
“剛說完打勝仗的事,你怎麼突然哭什麼呢?”他的語氣裡帶著點長輩問晚輩的、帶著一點調侃的關心。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哭。就是……”
他停了一下,低下頭,把腳下的石頭踢開。
“我在我那個時代看過這些歷史。百團大戰、反掃蕩、黃土嶺,我都在書上讀過。我知道我們贏了,知道我們最後勝利了。”
他抬起頭,看著先生。
“但是,當我站在這裡,我才忽然意識到,那些犧牲人數,這些數字,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林楓的聲音有點乾澀:“他們不知道勝利是哪一天。他們只知道,打,才有希望。他們把自己拼掉了,換來我們這些後人能看到勝利。”
林楓停了停,而後繼續說道:“我不是怕死。我只......是心疼他們。”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先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在林楓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心疼,是對的。”他的聲音不高,“不心疼,就不是人了。”
“但是,”他把手收回去,叉在腰上,“你不能只心疼。”
他看著遠處的山,延河,寶塔山。
“那些人,那些拼掉的人,他們圖什麼?圖你心疼他們嗎?”
他轉過頭,看著林楓。
“他們圖的是,你這樣的同志,能替他們把沒走完的路,走下去。把沒打完的仗,打完。把沒看到的勝利,替他們看到。”
林楓沒有說話。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心疼完了,就擦乾眼淚,該幹什麼幹什麼。”先生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日裡說話的樣子,“你不是還有青黴素要搞?電刀要改進?生產線要談?”
說著,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林楓跟著他走。
先生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林楓點點頭。
先生說道:“我在湖南一師的時候,嶽麓山腳下。有一天晚上下雨,我一個人跑到嶽麓山上。”
他停下來,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時候年輕,腦子裡想的事情多。國家、民族、未來,越想越睡不著。乾脆就不想了,跑。”
“雨水打在臉上,睜不開眼。石頭扎破了腳,不曉得疼。嶽麓書院就在腳下,大地就在腳下。意識越是朦朧,心裡反而越清楚。”
他轉過頭,看著林楓,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一邊跑一邊喊——呦呵呵。”
他沒有笑。林楓也沒有。林楓在想那個畫面,一個年輕人,在暴雨中奔跑,腳下是石頭,前方是黑暗。他不知道終點在哪,但他一首在跑。跑過嶽麓書院,跑過湘江,跑過湖南,跑過整個中國。跑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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