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鋒看著他，看了幾秒鐘，說，鞋給我看看。
老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彎腰脫下來，遞給關鋒。是一雙布底鞋，黑布面，針腳細密，鞋底磨得厲害，後跟快磨平了，前掌也薄。關鋒翻過來看鞋底邊緣，沒有缺口。他把鞋還給老顧，老顧接過來，又穿上。
關鋒說，那天夜裡，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
老顧愣了一下，說，聽見一點動靜，好像是腳步聲，但沒敢開門看。我這種人，怕惹事，聽見什麼也不敢出聲。
關鋒點點頭，沒再問。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顧還站在案板前頭，手裡又攥起那把錐子，低著頭，盯著案板上的布料。他沒抬頭，也沒說話，但關鋒感覺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布料，是在看自己走的方向。
關鋒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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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戶在最裡頭，門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門板摸著潮乎乎的。關鋒敲門，裡頭應了一聲，來了。
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長得敦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上頭沾著些油漬。他看見關鋒，愣了一下，說，您是......
關鋒說，公安局的，來問點情況。
男人側身讓開，請進請進。
屋裡比外頭還暗，只有一盞燈泡，瓦數小，昏黃黃的。靠牆一張床，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地上有輛舊腳踏車，車架上綁著個帆布工具袋，鼓鼓囊囊的。
男人請關鋒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他說，我叫李長明，在電廠上班。您想問什麼？
關鋒看著他，說，五月初七夜裡，你在哪兒？
李長明說，值夜班。我那天晚上在電廠，一宿沒回來。
有人證明嗎？
有，有工友。老張，我倆一起值的班。他證明。
關鋒點點頭，又問，那天夜裡，你一直待在車間裡？
李長明想了想，說，中間去了一趟廁所，去了大概......一個小時。車間裡太吵，待久了頭疼，出去透透氣。
關鋒盯著他，一小時？
李長明低下頭，又抬起來，說，我知道一小時長了點。可那天夜裡沒事，工友也睡著了，我就多待了會兒。
您要不信，可以去問老張。
關鋒說，你在廁所裡待了一小時？
李長明兩隻手擰來擰去，擰得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他說，我......我心裡有事，坐那兒發呆。真的，就是發呆。
什麼事？
李長明不說話了。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塊磚，盯了很久。關鋒沒催他，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長明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關科長，有些事，我不敢說。我怕說了，就活不成了。
李長明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他看著關鋒，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他低下頭，說，您再給我幾天時間，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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