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蹲下來做勘查。他先看脖子上的勒痕,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又翻看手指。
指甲裡塞滿了泥,還有幾道血印子,像是掙扎時抓過什麼。他把衣服解開,前胸後背都沒有別的傷,只在後腦勺摸到一個硬塊,像是撞過。
老韓抬起頭,對關鋒說,勒死的,繩子細,像是麻繩。後腦勺的傷是死後撞的,還是活著時撞的,說不清。
老韓繼續翻口袋。上衣口袋是空的,褲子口袋翻出來,從裡頭掏出一個小紙團,溼透了,軟塌塌的。
老韓小心翼翼展開,紙已經快爛了,邊緣缺了好幾塊,只留下幾個模糊的字。老韓眯著眼看了半天,說,電......廠......月......底......七號......晚。就這幾個字,別的都爛了。
關鋒接過那張破紙,看了又看。電廠,月底,七號晚。
關鋒想起孫瘸子說的那句話,那批貨,五月初七。是什麼貨?跟電廠有什麼關係?月底又是什麼意思?
他把紙條小心地收起來,轉身看老韓。老韓已經把鞋脫下來了,正在和帶來的那個鞋印拓片比對。他比了很久,抬起頭,搖了搖頭。
不是這雙。
關鋒走過去,看那雙鞋。是布底鞋,舊了,鞋底磨得光滑,邊緣有幾個磨損的地方,但跟柴房那個鞋印的缺口對不上。缺口的位置。形狀都不一樣。
關鋒看著那雙鞋,腦子裡轉得飛快。柴房的腳印另有其人,那個人踩過點,等過什麼,然後走了。
那個人不是胡福林,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先殺了吳東明,又殺了胡福林。
他想起孫瘸子說的那個灰布衫,想起老蒲說的那個拖腳的人影。
關鋒直起腰,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江水灰濛濛的,緩緩向東流,幾隻船在遠處飄著,船上的人影小得像螞蟻。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和碼頭上的機油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屍體被抬走了,圍觀的人也散了。關鋒還站在那兒,看著江水發呆。
老韓在旁邊收拾勘查箱,收拾好了,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關科長,走吧。
關鋒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空蕩蕩的,只剩下那塊破木板,和木板上留下的一灘水漬。
他想起吳東明最後那行字,想起胡福林口袋裡的紙條,想起柴房裡那個陌生的腳印。這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拼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影子走路時右腳拖地,穿著灰布衫,摸左邊袖口。那個影子在五月初七夜裡,站在柴房裡,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個影子殺了吳東明,也殺了胡福林。
關鋒騎上腳踏車,往局裡走。路過醬油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
弄堂靜靜的,那盞路燈還沒亮,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
老顧那個眼神,李長明那雙手,周大姐回頭看的那一眼,又在他腦子裡轉。他們中間,有沒有那個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踩點的人,還活著,還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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