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上午九點又大了起來。
不是清晨那種碎碎的細絲，而是成片成片地往下倒，砸在吉普車的帆布頂上，聲音又重又急，像有人端著簸箕往下倒豆子。
車子從公安局出來，沿著泥濘的土路往城東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扇扇形的區域，剛刮乾淨，又被雨糊上。
車輪碾過積水，泥漿從輪胎兩側甩出去，打在車底的鐵板上，噼噼啪啪地響。
邢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夾克領子豎起來，手裡夾著一支菸，菸頭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滅。
開車的是局裡的司機老馬，話不多，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後排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同志，穿一身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剪得短短的，夾著一個帆布資料夾，裡面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卷宗。
她叫劉芳，昨天才從省裡調來的偵查員，分到邢凱這一組。今天是她第一次出現場。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的牆根堆著爛木頭和碎磚，雨水從牆頭上衝下來，在路面上匯成一條渾濁的小溪。
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框上面掛著一塊白漆木牌，寫著松江殯儀館幾個字。
老馬把車停在門口，按了兩聲喇叭，鐵門從裡面推開，一個穿灰布工作服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車牌，把門開大了。
邢凱推開車門，雨立刻灌進來，砸在他肩上。頭上。
邢凱三步兩步跨進院子，站在門廊底下跺了跺腳，水花濺了一地。劉芳跟在他後面，帆布資料夾抱在懷裡，半邊肩膀已經被雨打溼了。
殯儀館的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青苔，被雨水泡得發綠。
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伸開來，遮住了半邊院子，雨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打在底下的石板上，一滴一滴的，比外面的雨聲輕得多。
停屍房在院子最裡面，是一棟灰磚平房，門朝北開，門口鋪著一塊鐵板，鐵板上面鏽跡斑斑，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邢凱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混著福爾馬林和潮氣的味道。他側身讓劉芳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
停屍房裡很暗，窗戶用黑布簾擋著，只有屋頂一盞白熾燈亮著，燈泡外面罩了一個鐵皮燈罩，光線被聚攏成一道錐形，打在屋子中央的水泥臺上。
水泥臺是灰白色的，檯面被藥水泡得發白，邊緣有一圈一圈的水漬。臺子上面，周明遠的屍體仰臥著，身上蓋了一塊白布，只露出頭和腳。
法醫老孫已經在了。他換了一件白大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巴巴的小臂。
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著，正湊在屍體頭部的位置。聽見門響，他直起腰，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衝邢凱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劉芳，沒說話。
邢凱走到臺子旁邊，把溼透的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站在老孫對面。劉芳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把帆布資料夾開啟，取出一支鉛筆，準備記錄。
老孫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說。
溼布捂死的。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停屍房裡顯得很悶。不是勒，不是掐，是溼布或者溼毛巾捂在口鼻上，手掌壓住，人掙了幾下就沒了。
嘴唇紫得發烏，是憋的。頸部和鎖骨這裡沒有按壓痕跡，兇手沒碰他脖子。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不是沒反抗，是溼布捂上去，手抓到的是布，抓不出東西來。
他用鑷子掀開死者眼瞼，讓邢凱看。角膜已經渾濁了，死亡時間至少過了六個小時。
然後他托起死者的手腕，輕輕抬了抬，關節僵硬，像一根木棍。上肢屍僵很明顯，下肢也一樣。他放下手腕，又用手指點了點前臂皮膚上的紫紅色斑塊。屍斑已經固定了，用手指推不動。
他把手收回來，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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