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雨停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放晴,雲層還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塊髒了的棉絮蓋在城上面。
空氣裡滿是水汽,吸一口進去,鼻腔裡涼颼颼的,帶著鐵軌和煤煙混合的味道。
車站廣場上的積水退了大半,留下滿地泥漿,踩上去咕嘰咕嘰的,鞋底被吸住,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聲悶響。
邢凱到的時候,車站還沒多少人。第一班過路車剛走,月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兩個裝卸工在貨堆旁邊抽菸,菸頭的火光在白天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
站臺對面的訊號樓亮著一盞燈,黃黃的,照在溼漉漉的鐵軌上,反出一層冷冷的金屬光。
劉芳跟在邢凱後面,手裡抱著那個帆布資料夾,今天換了一雙膠鞋,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
她在廣場上站定,抬頭看了看車站的鐘樓,指標指向七點二十分。
檢票口的鐵柵欄還是那個老樣子,漆皮剝落,露出一層一層的鏽。
檢票員縮在棚子底下,和前天同一個位置,還是那個檢票員。
他穿著一件舊雨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隻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跟前天不同的是,今天沒有雨,他不用縮在雨衣裡,但他還是那副模樣,靠著桌子站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打瞌睡。
邢凱走到柵欄前面,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隔著鐵柵欄遞過去。檢票員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了看邢凱的臉,把證件遞回來。問什麼事?
邢凱說,前天晚上八點半到站的那趟車,是你當班?
檢票員把證件揣回口袋,兩隻手抄在袖子裡。是我。那天雨大,車晚了一刻鐘,進站的時候快八點三刻了。下車的沒幾個人,大概七八個,都急著往外走。
他頓了頓,又說,有一個我記得。南邊口音,穿深色短大衣,戴前進帽,一個人,提著一個黑色皮箱。
他從我這兒過的時候,車票遞過來,紙邊都溼了。我剪票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帽簷壓得很低,只看見下巴,颳得很乾淨。
邢凱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把鋼筆帽擰開。他問,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檢票員搖了搖頭,帽簷擋著呢,看不清。不過我記得他的鞋。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鞋幫上沾了一圈紅泥。
那個季節,本地沒有那種泥。關內來的,土是紅的。
邢凱把這句話記下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他又問,他出站以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檢票員從棚子底下走出來,推開半扇鐵柵欄,往廣場方向指了指。
出了檢票口往右,穿過廣場,往西街那邊去了。腳步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要去哪兒。
邢凱站在檢票口,順著檢票員指的方向看過去。
廣場往西是一條窄巷,巷口有一根木頭電線杆,上面釘著搪瓷路牌。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問檢票員,那天晚上,還有沒有別的人跟著他?
檢票員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注意。
下車的都急著走,各走各的,誰也沒多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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