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電線杆還在,路牌上的字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白底黑字,寫著西街。
電線杆下面的牆根處有一小片乾地,是被人蹲過的痕跡,牆上的白灰蹭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青磚。
邢凱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塊蹭掉的痕跡,灰是乾的,但底下的磚還是潮的,涼的。
他站起來,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不深,兩邊的牆根堆著爛木頭和碎磚,再往裡走就是通達旅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經過檢票口的時候,檢票員已經縮回棚子底下了,靠著桌子,眼睛半睜半閉的,又像是要睡著了。
邢凱沒有停留,直接往車站旁邊的一條小街走去。
小街在車站東邊,和西街正好相反的方向,路面鋪的是碎石子,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的黃土。
街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墨汁寫著修鞋兩個字,墨汁被雨水洇開了,模模糊糊的。
樹底下襬著一張矮凳,矮凳旁邊是一個木箱子,箱子蓋翻起來,裡面放著錘子。釘子。膠皮。鞋楦。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矮凳上,圍裙系在腰上,圍裙上全是膠水和鞋油的痕跡,黑一塊黃一塊的。他手裡拿著一隻布鞋,鞋底已經磨穿了,正在往上面貼一塊膠皮。
邢凱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登記表,展開,放在膝蓋上。他問,前幾天,有沒有人來補解放鞋?左前掌磨穿了,貼了一塊橫紋膠皮。
修鞋匠抬起頭,看了邢凱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錘子敲在膠皮上,篤篤篤的,聲音很悶。
他想了想,把手裡的鞋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上禮拜,有個人來補過一雙解放鞋,左前掌磨穿了,讓我貼膠皮。我給他貼了一塊,他說不行,要橫紋的,自己從我箱子裡翻了一塊邊角料,自己貼的。
邢凱問,那個人長什麼樣?
修鞋匠搖了搖頭,看不太清,中等個子,穿一件深色衣服,帽簷壓得低,沒看清臉。
不過他手背上有道疤,遞鞋的時候我看見的,從虎口往手腕方向,斜著的,大概這麼長。他用手在自己手背上比了一下。
邢凱盯著修鞋匠的手看了幾秒,又問,他補完鞋以後,說了什麼沒有?
修鞋匠想了想,把錘子擱在箱子裡,站起來,腰直起來的時候咔吧響了一聲。沒說什麼。
給了錢就走了。走的時候往西街那邊去的。
邢凱把登記表收起來,揣回口袋。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修鞋匠。修鞋匠接過來,夾在耳朵上,又蹲下去繼續幹活,錘子敲在膠皮上,篤篤篤的,聲音悶悶的。
邢凱轉身往回走,劉芳跟在後面,腳步很輕,膠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
兩個人走出小街,回到車站廣場上。
廣場上的人多了些,有幾個挑擔子的小販在牆根底下襬攤,賣燒餅的。賣茶水的,吆喝聲和火車的汽笛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很。
天色又暗了一些,雲層重新合攏,把那一縷灰白的光吞掉了。空氣裡的水汽更重了,吸進去有一股腥味。
邢凱站在廣場中央,看著西街的方向。巷口那根電線杆還在,路牌在風裡微微晃動,鐵皮邊角捲起來,發出極細的聲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吉普車走去。
劉芳在後面問,邢科長,下一步去哪兒?
邢凱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車站的鐘樓,指標指向八點二十分。他說,回局裡。查檔案,蠶花,先把這兩個字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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