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又密了起來。
不是上午那種時斷時續的細雨，而是成片成片往下倒的急雨，砸在技術科的窗戶玻璃上，聲音又重又急，像是有人端著簸箕往下倒豆子。
窗外的院子白茫茫一片，那幾棵老榆樹的枝丫在風裡甩來甩去，葉子被雨打掉了大半，光禿禿的。
技術科的長條桌上攤著幾樣東西。趙西的膠鞋，鞋底朝上，左前掌那塊補丁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兩枚銅錢並排擺在一起，背面的刻痕在放大鏡下紋絲不差。鞋印的照片用圖釘釘在一塊木板上，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尺寸和角度。
密信的抄件攤在最邊上。
邢凱坐在桌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盯著桌上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劉芳坐在他對面，筆記本攤開，鉛筆擱在本子上。小張站在桌旁，手裡拿著放大鏡，一會兒看看膠鞋，一會兒看看鞋印照片。窗外的雨聲一陣緊過一陣，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小張把放大鏡放下，首起身，說，鞋印比對沒有問題。左前掌的磨損位置、補丁的花紋尺寸，和現場提取的完全一致。
他頓了頓，又說，但這雙鞋在趙西屋裡，趙西說他沒上過三樓。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這鞋印是怎麼到302的？
邢凱把煙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說，鞋印在302，鞋在趙西屋裡。中間差著兩種情況。一種是趙西穿著這雙鞋上了三樓。另一種是有人穿著這雙鞋上了三樓，踩了那個腳印，又把鞋放回了趙西屋裡。
劉芳抬起頭，鉛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她說，如果是第二種，那這個人是誰。他踩完腳印，把鞋放回去，趙西自己都不知道。
邢凱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趙西那雙膠鞋，翻過來又看了看鞋底那塊補丁。
他說，現場只有半枚鞋印，還被擦過。如果兇手穿著趙西的鞋在房間走動，應該留下不止一個腳印。
他踩完以後擦掉了大部分，只留了半枚。
他把鞋放下，轉身看著小張和劉芳。
他說，他只留半枚，是要陷害，是要製造混亂——讓我們知道這鞋印是趙西的，但又沒有足夠的證據一口咬定。這樣一來，我們就會花時間在趙西身上，真正的兇手就有時間處理別的東西。
劉芳問那銅錢呢？趙西屋裡那枚銅錢，和油燈裡那枚一模一樣。
邢凱把煙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頓了頓說，這枚銅錢，是有人放在他屋裡的。放銅錢的人，和拿他鞋去302踩腳印的人，是同一個人。
一樣是302的鞋印，讓我們查到趙西。一樣是趙西屋裡的銅錢，讓我們以為趙西是兇手。鞋印和銅錢都對上了，趙西就是替罪羊。
小張說，那真正的兇手呢？
邢凱走到窗戶前面，推開一扇窗。雨聲猛地湧進來，嘩嘩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的。
他站在視窗，看著樓下的院子。院子裡積了水，水面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圓圈，一個疊一個，散開了又聚起來。他站了一會兒，把窗子關上，轉身回到桌邊。
他說，真正的兇手，在暗處。
他知道油燈裡有銅錢，就把另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放在趙西屋裡。他算好了，等我們查到趙西，就會以為趙西是兇手。
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含著。他又說，但他算漏了兩樣。一樣是趙西的反應。趙西要是兇手，不會那樣。
劉芳抬起頭，說，圖紙。密信上寫的圖紙己備，接貨人至。周明遠是來接圖紙的，但他沒取到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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