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雨。通達旅館門前的石板路上還積著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反著天光。屋簷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牆根的水窪裡，叮咚叮咚的，聲音很脆。
林懷瑾從後院出來，推開旅館的後門，走進大堂。他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袖口挽著，手指上還沾著灶房的煤灰。
他走到櫃檯後面，把手裡端著的一個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缸子裡是剛沏的茶，茶葉梗浮在上面，黃褐色的。他坐下來，伸手去拿登記簿，手指碰到簿子底下壓著的一張紙。
紙不大，疊成方塊，邊角整齊，壓在登記簿和桌面之間，露出一小截。他把登記簿拿開，把那塊紙抽出來，展開。
紙上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但筆畫很硬，像是用左手寫的，或者故意描過。內容是：公園進門，涼亭下有你要的東西。
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林懷瑾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鐘，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紙重新疊起來，折成原來的方塊，塞進褂子內側的口袋裡。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葉梗在嘴邊停了一下，他用手指撥開，嚼了兩下，嚥下去。
他站起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後門口，朝灶房喊了一聲。李蘭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抹布，問什麼事。
林懷瑾說，我去趟菜市場，買點菜。你在前面看著。李蘭應了一聲，把抹布搭在肩上，往前廳走。
林懷瑾從後門出去，穿過窄巷，走到街上。街上人不多，幾個早起的挑擔小販在牆根底下襬攤，賣豆腐的、賣菜的，吆喝聲還沒起來。
他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往菜市場的方向走。走到街口，他拐了個彎，沒去菜市場，而是朝城東的方向去了。
城東有一個小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就是一片空地，種了幾排楊樹，擺了幾張石桌石凳，平時沒什麼人去。
公園的鐵門開著，門軸鏽了，推的時候吱呀一聲。他進去以後，沿著石子路往裡走，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著，地上鋪了一層溼葉子，踩上去沙沙的。
公園深處有一個涼亭，六角形的，木頭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頭。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石桌面上刻著棋盤，棋格里的白漆早就磨沒了，只剩一道道凹槽。
林懷瑾站在涼亭外面，目光掃了一圈。亭子裡沒有人，石桌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他走進亭子，彎腰看了看石桌底下，又看了看石凳底下。什麼也沒有。
他首起身，站在亭子中央，又看了一遍。石桌的桌面和底座之間有一道縫隙，大概兩指寬，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縫隙裡，指尖碰到一個東西——硬硬的，紙質的，被壓在石板和底座之間。他用兩根手指夾出來，是一張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和早上那張一樣的筆跡，工整、僵硬。
銅錢。鞋印。是我幫你處理的。圖紙必須保護好。
沒有署名。
林懷瑾盯著這幾行字，手指微微收緊，紙邊被捏出一道摺痕。他站在那裡，大概站了半分鐘，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划著一根。
火苗在晨風裡晃了兩下，他把紙條湊上去，紙角捲起來，變黃，變黑，火焰躥上來，燒到手指跟前他才鬆手。紙灰落在石桌上，被風一吹，散成細碎的灰末，飄到亭子外面，和地上的溼葉子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跡了。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轉身出了公園。
從公園出來，他拐回菜市場。早市己經開了，街兩邊擺滿了挑子，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走到一個菜攤前面，蹲下來，挑了幾把青菜，又買了半斤豆腐，用草繩捆好，拎在手裡。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數了數，遞給菜販。菜販找了零，他把零錢塞進口袋，站起來，拎著菜往回走。
回到旅館的時候，李蘭正在櫃檯後面坐著，手裡拿著一本識字課本，翻到一半。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看了看他手裡的菜，說，菜市場開了？
林懷瑾嗯了一聲，把菜放在櫃檯上，從抽屜裡拿出登記簿，翻開，低著頭看。李蘭把菜拿到後面灶房去，回來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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