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把銅錢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牆角,拿起那雙膠鞋,翻過來看鞋底。左前掌有一塊補丁,橫紋的,膠水乾透了,邊緣翹起來一點點。
他把鞋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302房間地板上那半枚鞋印的放大照片,遞到趙西面前。
趙西接過照片,湊近了看。他的眉頭皺起來,眼睛不眯了,睜得圓圓的。他把照片舉到煤油燈旁邊,燈芯跳了一下。他的手微微發抖,照片的邊角在指間輕輕顫動。
他說,這不可能。我從來沒上過三樓。他的聲音變了,尾音往上挑。這補丁是上禮拜在車站修的,修完我就穿上了,一首在後院幹活,沒去過樓上。鞋印怎麼會在302?
他轉頭看了看自己放在牆角的鞋,又看了看照片,嘴唇動了動。
邢凱沒說話,把照片收回來。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枚從油燈夾層裡取出的銅錢,和趙西瓦罐裡那枚並排放在桌上。
兩枚銅錢,大小一樣,邊緣都磨得發亮,背面的刻痕都在同一個位置,都是一道橫線。他問,這枚銅錢,你見過嗎?
趙西看了看桌上那枚陌生的銅錢,伸手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他搖了搖頭,說沒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邢凱,眯著的眼睛徹底睜開了,眼眶有點紅。
他說,同志,我真不知道。鞋印的事我不知道,這銅錢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在後院劈柴燒火的人,那間屋子我沒上去過。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邢凱把兩枚銅錢都收進口袋。他問,那天晚上,你在後院上茅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什麼人沒有?
趙西搖了搖頭,說沒看見,雨太大了,什麼也看不見。
邢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趙西也看著他,眼睛睜著,不眯了,眼眶還是紅的。
邢凱出了屋。他走到第三間門前,敲了敲。
劉嫂不在,門鎖著。林懷瑾從後門過來,拿鑰匙開了門。屋裡乾乾淨淨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角放著幾個包袱。邢凱翻了翻,沒有發現。
他走到第西間門前。這是後院最後一間,緊挨著雜物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懷瑾。
林懷瑾站在後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鑰匙串掛在手指上。邢凱問,這間是誰的?
林懷瑾說,我的。
邢凱推開門。屋子比趙西大一些,但收拾得乾淨。一張單人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一張書桌,桌面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擱著一盞煤油燈、一個搪瓷缸子、幾本書,按高矮排著。一個木衣櫃,櫃門關著,把手擦得發亮。
仔細檢查一遍,他出了門。
最後查了雜物間和茅房。雜物間裡堆著劈柴、破傢俱、一口破缸。邢凱把劈柴扒開,又蹲下來看破缸裡面,什麼也沒有。
查完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雲層又合上了,天色暗下來,像是又要下雨。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一截,棗樹的影子變得模糊。邢凱站在院子裡,從口袋裡摸出煙,叼了一根,划著火柴點上。
火柴的光在灰暗的院子裡亮了一瞬,照在他臉上,眉心那道豎紋很深。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散開,散得很慢。
劉芳站在他旁邊,把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她說,趙西那兩樣都對上了——鞋印和銅錢。
但他那個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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