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陽光比昨天更足了。
不是那種透過雲層擠下來的光，而是首首地、毫無遮擋地照下來，照在旅館門前的石板路上，照在對面牆根的青苔上，照在窗臺上那盆快死的茉莉花上。
屋簷不滴水了，瓦片被太陽曬了一上午，乾透了，泛著灰白色的光。
林懷瑾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登記簿，筆擱在旁邊，墨漬乾透了。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早就涼了，茶葉梗沉在底上，一動不動。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箍著缸子邊沿，箍得太緊，指腹壓出一道白印。
他的眼睛看著登記簿，但沒有看進去。那一頁上的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周明遠，南邊來的，過境辦事。
筆畫僵硬，收筆處用力過猛。這個人己經死了七天了，但他的名字還在這裡，和那些住過一夜就走的旅客擠在同一頁紙上，像是還沒走。
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碰到那支蘸水鋼筆，筆滾了一下，他用手按住。
他的目光從登記簿移到櫃檯上，從櫃檯移到門口，從門口移到樓梯口。
樓梯口那盞壁燈滅了，白天不用點，燈泡是冷的。樓梯的木臺階被太陽照到一半，上半截在暗處，下半截在亮處，明暗分明。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門檻內側，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小販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扁擔吱呀吱呀的，聲音很脆。他的目光往南街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收回來，把門掩上，只留了一道縫。
他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沒有坐下，站著。兩隻手撐在臺面上，手指張開，壓著桌面。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桌面上的紋路，看著那支蘸水鋼筆，看著那瓶墨水，看著那盒火柴。
他想起那兩枚銅錢，一枚從油燈裡取出來的，一枚從趙西屋裡搜出來的。油燈是自己放的，那趙西的是誰？
誰拿了趙西的鞋？誰穿著它上了三樓？誰踩了那個腳印？
他首起身，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大堂裡踱了幾步。皮鞋踩在磚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堂裡迴盪。
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抬頭往上看。樓梯折上去，在轉彎處黑乎乎的，看不見三樓。
他的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木頭是涼的，被潮氣浸了一整個雨季，摸上去溼溼的。他站了幾秒，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櫃檯前面，他沒有坐，站在那兒，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摸火柴，火柴盒是溼的，邊角發軟。
他抽了好幾根才抽出一根乾的，划著，火苗在指間晃了一下，湊到煙上，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陽光裡散開，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
他站在那兒抽菸，煙霧在面前繚繞。他的眼睛看著煙霧，看著它散開，消失。他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但什麼也抓不住。
是李蘭？她每天在灶房幹活，能拿到所有人的鞋。是她麼。
老方？他不住旅館，但每天來，白天在灶房，也能拿到鞋。他嘴碎，什麼都打聽，但他有這個膽子嗎？
劉嫂？她膽小，看見生人都躲。公安來查案，她嚇得飯都吃不下。她敢拿鞋上三樓？敢往趙西屋裡塞銅錢？
他的手指夾著煙，菸灰長了，他沒彈，灰落在櫃檯上，碎成一撮。
他把煙叼回嘴裡，走到門口，把門推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但他沒覺得暖。
他站在門檻內側，看著巷子口，看著那根電線杆。電線杆底下的牆根處有一塊蹭掉白灰的牆，青磚露在外面。他盯著那塊牆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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