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清晨，雨停了。
徹徹底底的、乾乾淨淨的停。
雲層裂開一道一道的縫，陽光從縫裡擠下來，一縷一縷的，照在公安局門廊的臺階上，亮得晃眼睛。屋簷還在滴水，但節奏慢了，隔好幾秒才落一滴，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
邢凱站在會議室的長桌前面，面前攤著地圖。
地圖上標著五個紅圈——車站、西街口、南街口、菜市場、城西巷子。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站著的十個偵查員，兩個人一組，每組手裡都捏著一張高江的照片。
他說，照片都看清楚了？
沒有人說話。站在前排的一個偵查員點了點頭，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寫的名字。
邢凱把鉛筆放在桌上，說，車站、西街口、南街口、菜市場、城西巷子，每個點兩個人。
他把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紅圈上，一個一個點過去。把照片給攤販、住戶、人力車伕看，問有沒有人見過這個人。
大前天、昨天、今天早上，什麼時候都行。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又說，他還在松江，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找到他。
偵查員們把照片揣進口袋，轉身出了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著，雜沓的，急急的，下了樓，推開門，散到街上去了。
邢凱轉身看著劉芳。
劉芳站在桌邊，手裡也捏著一張高江的照片。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偵查員，姓孫，臉圓圓的，眼睛很亮。
邢凱說，你們去旅館。
把照片給所有人看，林懷瑾，李蘭、趙西、劉嫂、老方。他頓了頓，又說，注意他們的反應。
劉芳點了點頭，把照片夾進資料夾裡，帶著小孫出了門。
通達旅館的門開著，陽光從門口擠進去，在大堂的地上切出一塊亮晃晃的光斑，照得磚地上的紋路一清二楚。
林懷瑾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登記簿，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冒著熱氣，白霧在陽光裡散得很快。
他看見劉芳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說，來了。劉芳說，再問幾個問題。
林懷瑾把缸子放下，退到一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靠在牆上。
劉芳站在櫃檯前面，從資料夾裡抽出那張照片，放在櫃檯上。她說，把所有人叫出來，看看這個人。
林懷瑾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臉上的表情沒變。他轉身走到後門口，朝灶房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空蕩蕩的大堂裡迴盪了一下，撞到牆上，散了。
李蘭先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手指紅紅的，剛洗過菜。她走到櫃檯前面，看了一眼照片，搖了搖頭，說，沒見過。
聲音不高不低，眼睛在照片上停了兩秒，就移開了，看著劉芳，又看著小孫，目光平平的，沒有波瀾。
劉芳把照片收回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李蘭站了一會兒，見沒人再問，轉身走了。腳步碎碎的，後門響了一聲。
趙西從後院進來，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前臂上沾著木屑，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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