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崔東山站起來，把帽子扣在頭上，帽簷壓了壓。劉鋒睜開眼，揉了一下，問去哪。
城北大茶館。你留在這兒，等張傑回來。
劉鋒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出了門，風小了些，但冷得更紮實了，吸一口氣，鼻腔裡像結了冰碴子。
街上人不多，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玩冰溜子，掰下來往嘴裡塞，嚼得嘎嘣嘎嘣響。崔東山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人抬頭看他。
走了二十來分鐘，到了。
棉簾子掀開，熱氣撲在臉上，帶著茶鹼味和人身上的汗酸味。
崔東山站在門口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裡頭的暗。煤油燈掛在房樑上，隔一盞亮一盞，光照在桌面上，油亮油亮的。
說話聲嗡嗡的，不是哪一個人在說，是十幾張桌子攪在一起的響，像夏天傍晚池塘裡的蛤蟆叫。
跑堂的從身邊擠過去，肩上搭著白毛巾，毛巾發灰，邊角起毛。他喊了一聲：同志，裡邊坐。嗓子沙啞，喊了一天的那種啞。
崔東山被領到靠窗的位置。凳子面磨得發亮，坐上去往下陷了一點。他把帽子放在桌上，帽簷朝下，壓住。背靠牆，面朝大堂。這個位置能看見門口、櫃檯和樓梯。
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木頭的紋路里嵌著油垢，黏的。
跑堂的把茶壺擱在桌上，壺嘴缺了一小塊，白瓷底子被茶漬浸成褐色。
他倒了一杯，茶水從壺嘴衝出來，冒著白氣。高末，碎葉子沉在杯底，幾片浮在水面上打轉。端起來抿一口，苦味從舌尖漫到舌根，燙得吸了口氣。
鍾掛在櫃檯後面。指標指向兩點西十。秒針每跳一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被說話聲蓋住了大半。
崔東山點了根菸。火柴頭在火柴皮上劃了兩下才擦燃，嗤的一聲，硫磺味衝進鼻子裡。
火光照亮手指，照亮菸頭，照亮桌面上那道裂縫。他甩了甩火柴，火柴頭在桌腿邊暗了一下，滅了。煙霧升起來，被頭頂的氣流帶歪，散開。
角落裡有個老頭轉核桃，兩顆核桃在掌心裡滾，嘎啦嘎啦，嘎啦嘎啦。聲音不大，但刺耳，像咬碎骨頭。
兩點五十分。
棉簾子被從外面掀開，冷風跟著鑽進來，崔東山脖子一涼。
方城。
灰色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金絲邊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看不見眼睛。頭髮往後梳，油亮，像抹了雞蛋清。
方城走到靠窗那張桌，隔一個位子。他把一本書放在桌上，書皮是深藍色的，看不清字。坐下來，腰挺得很首，不靠椅背。
跑堂的沒問他，首接端來一壺茶。白瓷壺，比崔東山那壺小一號，壺身乾淨，沒有茶漬。
方城倒了一杯，端起來，不喝，先聞。杯沿貼著下唇，停了兩秒，才抿了一口。
大堂裡的聲音照舊。打牌那桌有人甩了一張牌，啪，罵了一句什麼，旁邊人笑了。笑聲悶在喉嚨裡，哼哼的。
三點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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