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簡報唸完了，喇叭咔的一聲斷了電。
周紹工靠在床板上，看著窗戶上的光點一點一點挪，從牆上挪到地上，越拉越長。
傍晚有人來收飯盒，是白天那個幹事。周紹工把飯盒遞過去，問了一句，能不能給我哥帶個話。幹事接了飯盒，看了他一眼，沒答腔，鎖門走了。鎖舌咔噠一聲。
周紹工坐回床沿。想起家裡的娘。娘不知道他關在什麼地方，只知道廠裡有案子。上回託人捎過一雙納好的鞋底。他關在這兒，娘在巷子裡那間平房，夜裡插不插門，他不知道。
門外看守在嘮嗑，字聽不全，只聽見誰誰誰家的糧票，這個月不夠用。另一個人笑了一聲，說誰家夠用。說完兩個人都靜了，火柴又劃了一下，傳來點菸的聲音，煙味從門縫底下鑽進來了。
天黑透了。
周紹工和衣躺下。
周紹工睜著眼。窗戶上的兩根木條把月光切成三片。他記起白天送飯的那個人，左手背上一塊暗紅，指甲蓋大小。
想起那人問冊子裡頭夾沒夾別的，問票根收走了沒有。
一廠幾千人，廠辦的秘書，管著一個隔離的人吃什麼，這裡頭有事。可想到底，想不出個所以然，眼皮反倒沉了。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輕響。
是窗戶。鐵器插進木頭縫的聲音，很輕，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周紹工的瞌睡沒了。他沒動，呼吸保持睡著的樣子，眼睛睜開一條縫。
月光底下，一根木條動了。
起先只是輕輕一顫，接著釘子帽底下擠出一線縫，鐵器在縫裡別了一下，又一下，釘子被一寸一寸拔出來。木刺斷裂，啪的一聲輕響，
門外沒人聽見。木條斜下來，被一隻手從外面接住，沒落出動靜。
周紹工躺著，一條胳膊壓在被子上，手指頭扣住床板邊，扣得死緊。
周紹工他想喊，可嗓子眼發緊，他把這個喊聲嚥了回去。
門外值班的人，鼾聲均勻，一個都沒醒。這本身就不對。喊了，進來的是救他的，還是別的什麼，他分不清。
就這麼一猶豫，視窗進來了一個人。
黑影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黑影首起身，帽簷壓得低，一身工作服和廠裡三班倒的人沒有兩樣。
黑影在屋裡站了兩秒，聽門外的動靜。鼾聲還在。
周紹工盯著那條縫似的眼簾外頭，裝睡裝得腮幫子發酸。他聽見膠鞋底擦過水泥地朝著床來。
下一秒，黑影到了床前。
一隻手捂住周紹工的嘴，手上全是機油味。接著，一件涼東西架上他的脖子，貼住皮肉。是刀。
別出聲。黑影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在他耳朵邊上。
周紹工的身子僵住，點不了頭眼珠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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