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公安局二樓，一間小會議室。
窗戶對著院子，院子裡堆著半垛冬儲煤。
屋裡一張長桌，兩把椅子。周紹軍坐在靠門那把上，坐了兩個鐘頭，沒人跟他說一句話。
走廊裡響起皮鞋聲，停在門口。
進來兩個人，灰布中山裝，年長的那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底下壓著一枚紅章。
周紹軍同志，年長的說，公園假山一事，你擅自決定行動方案，未向上級請示，造成兩名幹事重傷。
經研究，即日起停止你的職務，停職反省。案件材料全部移交，由廠保衛科協助調查。
年長的又從包裡取出案卷和證物袋，證物袋裡裝著那張票根，紅印章隔著油紙發暗。
都是從招待所取來的，你點一點。年長的把一張移交清單推過來，又遞過一支鋼筆。
周紹軍低頭看清單。案卷一卷，證物袋一個，票根一張。他在底下籤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傷號怎麼樣了？周紹軍問。年長的看了他一眼，還在醫院，一個的腿沒保住。周紹軍的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兩人收起材料，裝進公文包，走了。
周紹軍坐回椅子上。他抬手摸腰，摸到一條空皮帶。槍昨天就交了，槍套也交了，皮帶上只剩一個銅環，涼的。
桌上留著那張停職決定，紅章朝上，紅得扎眼。
門外又響腳步聲。
老韓推門進來，帶著一身煙味。他在門口站定，看了看周紹軍，又看了看那條空皮帶。
紹軍同志。
老韓進來，反手帶上門。他說，我來局裡對接材料，保衛科協助調查，聽說你在這兒上來看看。從兜裡摸出兩根菸，遞一根過去。周紹軍接了，夾在指頭上。
組織上這麼做，是程式。老韓說，你自己也是幹這行的，懂。兩個人進了醫院，案子查清，自然有你說話的時候。
周紹軍說，假山是敵特埋的雷，等我踩的。
老韓拍了一下大腿。對，這個理誰都明白。可你把人帶進公園，這個節骨眼上，說不清。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你安心反省，組織上會查清。保衛科這邊我盯著，案子不斷線，線頭一根都不會丟。
老韓又說，今早去醫院了。兩個小夥子，一個醒過來，喊疼，一個還昏著。家屬在走廊裡哭，我讓科裡先墊了住院的錢。伸手在膝蓋上揉了兩下，那兒的舊傷，陰天就疼。這些日子，外頭的閒話，左耳進右耳出被多想。
周紹軍沒說話，煙在指頭縫裡轉了一圈。
周紹軍抬起頭。
我弟弟還在隔離室。
老韓說，隔離是保護，吃飯睡覺都有人管，出不了事。又拍了一下大腿，你放心，有我。
周紹軍看著老韓左胸那兩支鋼筆，筆帽亮，別得齊。想起爆炸那夜，這人滿手是血，撕自己的衣裳給傷號捆腿。
他說，多謝韓科長。
老韓擺手，說謝什麼，一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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