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隔離室外傳來吉普車聲。
周紹工坐在鐵椅子上，聽見引擎聲由遠及近，接著是剎車聲，橡膠輪胎碾著煤渣地，發出澀響。
走廊裡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脆生，和膠鞋不同，像敲在瓷片上。
停在廠辦門口。接著聽見老韓的聲音，隔著幾堵牆傳過來，嗡嗡的，聽不清字，只聽見調門忽高忽低，像在彙報，又像在辯解。
然後是一聲拍桌子，悶響，像拍在木頭上，震得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門外的幹事換崗，新來的那個聲音低，說，來人了，調查假山的事。另一個聲音更啞，說，你哥擅自行動，兩個小子腿炸了，現在停職反省，槍都交了。
周紹工的手指摳著椅子沿，木頭刺扎進指甲縫，疼，但他沒縮手，反而摳得更緊。他看著桌面，腦子裡轉的是哥哥被帶走時的樣子，雖然沒看見，但眼前浮現出一把槍擺在桌上，棕色的槍套，銅釦子磨得發亮。
正想著，門開了。
幹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穿灰布中山裝，胸口彆著鋼筆，筆帽是銀色的，在走廊燈光下反著光。幹事說，轉移，收拾東西。
周紹工站起來，腿有點麻，他扶了一下椅子背，椅子腿蹭著水泥地，發出澀響。
牆角的臉盆還在，他走過去，端起臉盆，搪瓷盆磕在牆根上，發出噹的一聲。
跟著幹事往外走，穿過走廊，經過廠辦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看見老韓站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上方。
周紹工看了一眼，就被身後的人推了一把，走吧。
到了後院，一間更小的屋子，門是鐵的，漆成綠色，門上有編號，數字是白漆寫的，17。
屋裡一股潮味，混著石灰的腥氣。
窗戶高，貼著天花板，原先糊著的報紙被撕了，釘上兩根木條，用釘子斜著釘進窗框。
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水泥地上，像幾把刀插在地上。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
周紹工把臉盆放在牆角，坐在床上，床板是木的，硬，鋪著一張葦蓆，席邊破了，露出裡面的黃土。
當晚，月光從木條縫隙漏進來，照在床沿上。
周紹工沒睡，盯著那道光。月光裡飄著細小的灰塵，上上下下，像蟲子在爬。
忽然窗外傳來三聲貓叫，兩短一長，喵，喵喵。他心頭一跳，這不是貓叫，是哥哥的聲音，小時候他們約定的暗號，兩短一長，意思是出來。
爬起來，走到窗邊，從木條縫隙往外看。月光照在煤渣地上，地上一片白。
鍋爐房後牆根站著一個人，穿灰布褂子，背有點駝，手裡夾著一根菸，煙沒點，在月光下反著一點銀光。
周紹工輕輕拉門，他拔開門閂。側身擠出去，門縫只開了一掌寬，剛好能過一個人。門外的兩個幹事靠在牆上，頭低著，嘴裡發出輕微的鼾聲，像拉風箱斷了半截。
貼著牆根走，煤渣地涼，透過膠鞋底往上滲，像踩著一層薄冰。走到鍋爐房後牆，周紹軍轉過身來。
周紹軍說，票根我己上交，但敵特不知道，可能還會找你，你務必小心。
周紹工沒說話，從內衣口袋摸出那片紙片。邊緣有半枚紅印，模糊，像印章的一角。他說，哥，郵冊封面裡還藏著東西，這是我在宿舍枕頭縫裡摸到的，有人用刀片撬過封面，撬落了這一片。
周紹軍接過紙片，對著月光看。照在紙片上，碎片硬挺，邊緣有糨糊痕跡。心頭一緊，想起郵冊被取走時，封面內側那道白痕，橫著的，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有人用刀片插進縫隙，狠狠拉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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