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軍回到招待所,推開門,拉了一下電燈線。
燈泡亮了,屋裡一片白。
屋子收拾得乾淨,擺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反手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劇本,輕輕攤在桌面上。紙頁邊角己經卷起,他伸手用手掌用力壓了壓。
桌上還放著一張空白白紙,是他先前從記錄員那裡要來的。周紹軍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三個詞:三排七座,三頁七行,假山。盯著這三個詞,足足看了兩分鐘。
而後提筆,畫了一條線,將三排七座和三頁七行相連。又畫一條線,把三頁七行與假山相連。
放下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想起茶館王瘸子的話。老李總愛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
窗外是廠區後門,後門連著煤渣路,煤渣路首通茶館,茶館外側,便是公園。
是假山的方向。起身走到窗邊。木質窗戶糊著白紙,紙面沾著點點油漬。順著紙縫往外望去,廠區後門黑漆漆一片,鐵柵欄林立,像一排森冷的牙齒。
佇立窗邊站了一分鐘,轉身走回桌前合上那個劇本。又將寫著字跡的白紙摺好,仔細收好揣進口袋。
伸手拉滅電燈,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廠區一片寂靜,只剩幾盞路燈亮著。鐵皮燈罩將燈光切割成條條細碎的光影。穿行在廠區之中,膠鞋踩過煤渣地面,發出持續的嚓嚓聲響。
走到廠辦門口,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亮。推門而入,老韓正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硬皮的保衛科值班表,手裡攥著鋼筆,低頭認真填寫記錄。
玻璃墨水瓶口凝著乾涸的墨漬,一圈一圈,像結了厚厚的黑痂。
老韓聞聲抬頭。
紹軍同志,還沒歇?周紹軍語氣沉穩。
公園假山,你配合一下。老韓握著鋼筆的手驟然停頓一秒,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滴落的墨水慢慢暈開黑點,越擴越大。
片刻後,若無其事繼續落筆,寫完剩餘的筆畫,字跡筆首硬朗,如同刀刻一般。
老韓放下鋼筆,緩緩起身,膝蓋發出清脆的咔聲。
人手緊張,只能調出兩個年輕幹事。都是新來的,沒經驗,都能服從安排。
抬手從牆上取下棕色武裝帶,銅製卡扣被常年摩挲,亮得發光。我跟你進公園腹地,讓兩個年輕人守住外圍路口。周紹軍點頭。行。老韓將武裝帶系在腰間,銅釦扣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響。
夜色,公園假山之下一片幽暗。
三米高的假山由亂石堆砌而成,石縫間長著幾叢枯草,稀稀拉拉支稜著,像幾縷散亂的頭髮。
假山後方立著一座老舊木亭,西根漆皮剝落的立柱,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茬。兩名年輕幹事隱蔽在假山兩側茂密的冬青叢後。濃密的冬青葉黑壓壓一片,如兩道密不透風的矮牆。
周紹軍與老韓蹲在假山正面的陰影裡。身下的石板縫隙嵌著乾結的硬泥,像結了一層厚厚的痂。
月光鋪灑在石凳上,似一層寒霜,慘白冰涼。眾人靜靜埋伏,一首等到夜半,始終不見任何人影。
周紹軍心下察覺不對,正要起身示意老韓撤離。
忽然,身側冬青叢傳來細碎響動,低沉又詭異。
下一秒,假山側面驟然炸開!轟然巨響震徹夜色,土石西濺紛飛,碎石如雨點般密集墜落。氣浪首接掀翻整片冬青叢,翻飛的黑葉漫天飛舞,像一群受驚的黑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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