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軍趴在地面,耳中嗡鳴不止。塵土漫天飛揚,濃重的土腥味嗆得劇烈咳嗽。
抬頭,看見假山炸裂的縫隙中,半截引線仍在緩緩冒煙。嫋嫋白煙在月光下輕輕扭動,像一條細長的白蟲。
老韓從塵土裡掙扎爬起,滿臉厚灰,面目模糊,像覆了一層灰色面具。他沙啞嘶吼,紹軍同志!
嗓音乾澀粗糲,話音未落,立刻撲向倒地的兩名幹事。
布料撕裂的撕拉聲,乾脆利落,迅速用布條捆紮其中一名幹事的大腿,溫熱黏稠的鮮血瞬間染紅他的手掌,觸感黏膩。
受傷的幹事低聲呻吟,微弱的聲響斷斷續續,像蚊蟲嗡鳴,又像破損的風箱苟延殘喘。老韓的雙手不停顫抖,布條緊緊勒住傷口,成功止住噴湧的鮮血。
周紹軍抬起身,臉上沾滿滾燙的塵土。
月光下,老韓的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
先救人。
周紹軍想要撐起身,雙腿發軟無力,再次重重趴回石板,臉頰貼在冰涼的石面上。
聽見老韓連聲呼喊另一名幹事的名字,連喊三聲,始終沒有回應,只剩斷斷續續、微弱至極的喘息聲。
周紹軍閉上雙眼,耳邊的嗡鳴依舊不止,天旋地轉,陣陣發暈。想起臨行前,在招待所寫下的那張白紙。三排七座,三頁七行,假山。
此刻,約定的假山己然崩塌,只剩一堆殘破亂石。想起在廠辦,老韓填寫值班表時,筆尖懸空停頓的那一秒。短暫一瞬,漫長得像熬過一整年。想起冬青叢詭異的沙沙響動,緊隨其後的便是震天爆炸。
想起那兩個新來的年輕幹事,聽話老實,毫無經驗。
周紹軍重新睜開眼,望見老韓還在奮力捆綁止血布條,十指通紅浸染鮮血,像剛從染缸中撈出。
月光、白臉、灰土、三色交織
老韓,你沒事吧?老韓抬頭應聲,語氣己然恢復平穩。沒事,只是皮外傷。方才劇烈的顫抖彷彿從未出現,只餘沉穩嗓音。
周紹軍勉強想要坐起,頭腦陣陣眩暈,像有人在腦中不停轉動磨盤。假山裂縫中的引線依舊冒著白煙,煙氣漸漸稀薄,緩緩消散在夜色裡。
先送醫院。老韓當即應聲。我背一個,你扶著另一個。
行。
周紹軍咬牙掙扎起身,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尖銳的痛感讓他忍不住咧嘴抽氣。
挪到昏迷的幹事身旁,對方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嘴唇青紫。伸手探向鼻息,尚有一絲微弱氣息,細如絲線,隨時可能斷絕。
還活著。
老韓己經背起一名傷員,腿傷滲出的鮮血順著褲管不斷流淌,月光下凝成暗沉的墨色。
走。
周紹軍穩穩扶住昏迷的幹事,一步一步緩緩挪向公園門口。
腳步沉重虛浮,像踩在軟爛泥沼裡,又像踏在綿軟棉花上。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殘破的假山。山體側面炸開巨大缺口,像被巨獸狠狠啃去一塊。
迅速收回目光,不再回望,加快腳步穩步前行。膠鞋踩踏石板的嚓嚓聲響,清晰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