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軍把劇本捲成筒,沿著廠區圍牆根走。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排牙齒。
走到圍牆拐角,停住,牆根下長著一棵野草,草是黃的,被風吹得搖晃。
盯著草看了一會,腦子裡轉著那兩個字:假山。是地名?是暗號?還是別的什麼?
周紹軍拐過牆角,廠區後門就在眼前。站在門口,看了看左右,煤渣路向前展開,路邊栽著幾棵新栽的楊樹,樹幹上纏著草繩,己經被雨水漚得發黑。
周紹軍深吸一口氣,空氣裡一股煤渣味,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抬腳走上煤渣路,膠鞋踩著碎渣,發出嚓嚓的響。
走了約莫半里地,他停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著一層灰白的煤渣。他抬起頭,看見了那塊紅漆木牌。
牌子是新的,紅漆刷得均勻,像剛上過一遍色。
牌子上寫著西個白字:同順茶館。字是楷體的,描了金邊,在太陽底下發著光。
推門進去,門是玻璃的,擦得透亮,能照見人影。門楣上掛著一條紅布橫幅,上面寫著:勞動光榮,勤儉建國。
字是黑的,墨很濃,像剛寫上去不久。西扇窗戶都開著,窗框是綠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屋裡特別亮堂。
屋裡擺著六張方桌,桌子是松木的,桌面擦得發亮,能照見碗底的圈紋,幾張長條凳擺在桌邊,凳面磨得光滑。
茶客不多,三三兩兩,都穿著藍色或灰色的工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背心。有人在說車間裡的事,聲音不高,像閒聊,又像在交換訊息。
周紹軍在角落的一張桌坐下,這張桌離靠窗的位置隔著兩張桌,角度偏,但能看見那扇窗。
跑堂的過來,是個小夥計,十七八歲,穿一件藍布褂子,肩上搭著一條白羊肚手巾。
小夥計說,同志,喝什麼茶?周紹軍說,最便宜的。小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旋即,拎來一隻搪瓷壺,壺身上印著增產節約,壺嘴冒著熱氣。又拿來一隻搪瓷杯,印著勞動最光榮。
周紹軍從兜裡掏出錢,是幾張毛票,放在桌上。小夥計收了錢,找了兩枚硬幣,放在桌上,發出噹的一聲輕響。
周紹軍端起搪瓷杯,湊到鼻尖聞了聞,茶是茉莉花茶,香氣不濃,像隔年的花,被熱水一衝,勉強浮起一層虛香。
他抿了一口,水燙,舌尖麻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周紹軍盯著那隻杯子看了約莫一分鐘,腦子裡想著老李那個白毛女劇本,第3頁第7行,折角,鉛筆字,假山。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一陣叮噹聲,是修鞋的傢伙事在響。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門邊的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隻木箱,箱蓋敞著,裡面放著錘子、鞋釘、剪子、一團麻線,線頭是散的,像一團亂髮。
男人左腿是瘸的,褲管空了一半,塞在鞋底裡,走起路來一顛一顛,像踩著棉花。
周紹軍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次水涼了些,茉莉花的苦味泛上來,像藥。
他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噹的一聲。那個瘸腿男人忽然站起身,把鞋和錘子往木箱裡一塞,蓋上箱蓋,一顛一顛地走過來。
在周紹軍桌邊停下,沒坐,手扶著桌沿,桌沿是圓的,漆磨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色。同志,面生啊,不是附近廠子的吧,男人說。
周紹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紹軍說,公安局的,查個案子。
男人哦了一聲,沒表現出意外,只是點了點頭拉過長條凳,坐在周紹軍對面。
周紹軍說,廠子裡姓李,被害了,以前常來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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